第160章侠路问本心 (第1/2页)
秋霜覆尽千山,朔风卷着碎叶,横掠苍凉天地。马巍山横亘在西陲要道,峰峦叠嶂,断崖如削,是江湖南北通衢的必经险地,也是无人敢轻易踏足的是非之地。世人皆说马巍山无侠,只有刀光与白骨,可萧琰偏偏踏上了这条路。
他一身素色布衣,洗得发白,无锦缎衬身,无佩剑耀目,只腰间悬着一柄三寸短匕,掌心攥着半块陈旧的通行木牌。木牌纹路斑驳,边角磨损殆尽,是昔日师门所赠,也是他行走江湖唯一的凭据。马蹄轻缓,踏过铺满枯叶的山道,簌簌声响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清晰。坐骑是一匹寻常青马,无千里神驹的矫健,却稳踏山路,载着他一人一剑,奔赴这场无人看好的前路。
时近黄昏,残阳如血,斜斜铺洒在马巍山的断崖石壁上,将山石染得赤红,如同浸透未干的鲜血。山间雾气渐起,丝丝缕缕缠绕在林间,遮蔽了远眺的视线,也藏起了暗处蛰伏的杀机。萧琰勒马驻足,抬眸望向连绵无尽的山峦,眼底无半分怯意,只有一片沉静的清明。世人惧马巍山险,畏山中盗匪横行、正邪难辨,可他行走江湖数载,早已深谙一个道理:世间最险从非山川沟壑,从来都是人心叵测。
此次西行,他并非为争江湖盛名,亦非为寻宝夺利,只为一桩未了的旧诺。三月前,江南义士惨遭构陷,被扣上通敌叛国的污名,尽数被诛,余下几家孤寡老弱,被江湖邪派追杀,四散逃亡。临终之前,义士托人传信,将洗刷冤屈、庇护遗孤的重任托付于他。彼时旁人皆避之不及,怕卷入朝堂与江湖的纷争,落得身败名裂、身死道消的下场,唯有萧琰坦然应下。
有人笑他愚钝,乱世江湖,人人自顾不暇,何苦为一群亡命之人,以身涉险,自断前路。也有人劝他收手,马巍山盘踞着数股凶悍匪众,更有隐退的邪派高手隐匿其中,历年过往,无数江湖好手葬身此地,尸骨无存,凭他一己之力,不过是以卵击石。
面对百般规劝,萧琰从未辩解。他自年少入江湖,便守着一份执念:侠者,不问前路吉凶,不问利弊得失,只求本心无愧。世人逐名利、趋祸福,可若人人皆畏险避祸,世间便再无公道,再无侠义。他踏江湖路,所求从非名扬四海,不过是守心守义,护世间微光。
萧琰翻身下马,抬手抚过青马温顺的鬃毛,将马缰系在路边一株老松枯干上。老松苍劲虬曲,枝干久经风霜,树皮粗糙干裂,如同饱经沧桑的老者,默默见证着山间无数生死离合。他抬手拂去肩头落尘,目光扫过四周山林,耳畔风声呼啸,夹杂着细碎的异响,绝非自然草木摇曳之声。
山中早已有人蛰伏。
萧琰心知肚明,却未动声色。他缓步前行,脚步沉稳,落地无声,每一步都沉稳笃定,没有半分慌乱。山路崎岖陡峭,碎石遍布,两侧林木参天,浓荫蔽日,天光被层层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,林间光影斑驳,明暗交错,藏着无数未知的凶险。
行至半山腰,前方山路陡然收窄,形成一道狭长隘口,两侧崖壁高耸,壁上藤蔓缠绕,乱石嶙峋,正是典型的易守难攻之地。萧琰眸光微沉,停下脚步。此地地势凶险,乃是埋伏截杀的绝佳之处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铁锈气息,混杂着腐叶的霉味,扑面而来,让人心生压抑。
“哒哒哒——”
清脆的脚步声自崖壁后方传来,打破了山间沉寂。五道黑衣人影缓缓走出,个个蒙面遮容,身形彪悍,腰间佩刀,刀刃寒光凛冽,杀气腾腾。五人呈合围之势,稳稳堵住前路,眼神阴鸷,死死锁定中央的萧琰。
为首之人身材高大,声线粗哑,带着几分戏谑与狠戾:“小子,年纪轻轻,胆子倒是不小。马巍山三日无人敢过,你偏偏独闯此地,是不知死活,还是自恃身手不凡?”
萧琰立身原地,身姿挺拔如松,目光平静扫过五人,无半分惧色,声音清冽淡然:“行路之人,借道过山,未曾招惹诸位,何故拦路为难?”
“借道?”黑衣首领嗤笑一声,眼中杀意暴涨,“马巍山百里地界,皆是我等疆土,过此山者,要么留下钱财宝物,要么留下性命。一介布衣书生模样,既无珍宝傍身,便只能拿命抵债!”
话音未落,左侧两名黑衣人已然持刀扑上。刀锋破空,带着凛冽劲风,招式狠辣刁钻,招招直取要害,全无江湖交手的分寸,尽是亡命搏杀的路数。显然这伙人并非寻常盗匪,而是久经厮杀、手上沾满鲜血的亡命之徒。
萧琰身形微动,不闪不避,腰间短匕骤然出鞘。三寸短刃,看似短小不起眼,却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清亮寒光,快如闪电,精准绝伦。他习武多年,从无花哨招式,每一招每一式皆以护心守义、制敌破局为根本,朴实无华,却威力无穷。
寒光一闪,精准挑开迎面劈来的长刀,借力旋身,肘风凌厉,重重撞在一人心口。只听闷哼一声,那名黑衣人应声倒飞而出,重重摔落在地,口吐鲜血,再也无力起身。紧随其后,萧琰手腕翻转,短匕横掠,利落划破另一人手腕,长刀应声落地,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山间回荡。
前后不过数息,两名悍匪尽数落败。
剩余三人见状,眼神骤变,褪去最初的轻视,多了几分凝重与忌惮。他们原以为萧琰只是个初入江湖、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,不曾想身手竟如此利落精湛,绝非等闲之辈。
“倒是藏得一手好功夫!”黑衣首领面色沉冷,抬手示意余下两人并肩合围,“看来是个练家子,既然如此,便留你不得!”
三人同时挥刀强攻,刀风交错,层层叠叠的刀气封锁四方退路,攻势迅猛凌厉,密不透风。山间风声更烈,卷着落叶碎石漫天飞舞,刀光映着残阳,杀气弥漫整片隘口。
萧琰进退从容,身形在漫天刀影中辗转腾挪,身姿轻盈稳健,宛若闲庭信步。短匕攻守兼备,守时滴水不漏,挡开所有强攻利刃;攻时精准狠绝,招招直击敌人破绽。他从不贪战,亦不恋功,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,不多耗半分气力,不逞半分凶性。
他心中清楚,侠义之争,从非杀伐制胜。出手只为自保,只为开路,不为屠戮,不为逞凶。这便是他行走江湖的底线,也是他始终坚守的本心。世人皆说江湖厮杀弱肉强食,可他偏信,武者之力,当护苍生,而非害生灵。
数十招过后,三名黑衣人气息渐乱,招式愈发急躁,破绽百出。萧琰抓住一瞬间隙,身形陡然下沉,避过当头劈落的长刀,短匕顺势而上,精准挑飞首领手中兵刃,随即指尖轻点,正中其肩颈穴位。
黑衣首领浑身一麻,力道尽失,踉跄后退数步,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少年:“你……你究竟是何人?马巍山境内,从未见过你这号人物!”
萧琰收匕归鞘,立身站定,衣袂随风轻扬,不染半分戾气,目光澄澈坦荡:“无名之人,心怀本心,行侠义路。”
简单十字,无半分张扬,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。
五名悍匪尽数落败,或倒地**,或失神伫立,再无半分嚣张气焰。萧琰并未乘胜追击、痛下杀手,只是淡淡开口:“我过山只为赴义,与诸位无冤无仇。今日饶尔等性命,往后若再恃强凌弱、祸乱山路,欺凌过往无辜之人,必不轻恕。”
说罢,他转身便要继续前行。
身后,那名心有不甘的黑衣首领忽然沉声开口:“少年人,你身手卓绝,心性沉稳,实属难得。可你可知,马巍山真正凶险,从来不是我等山野匪寇?”
萧琰脚步微顿,不曾回头,低声问道:“此话何意?”
“马巍山深处,藏着一桩十年旧案,牵扯正邪两道无数高手,更牵涉朝堂隐秘。”首领声音沙哑,带着几分后怕,“十年前,江湖名门正派联手围剿所谓邪派余孽,一夜血洗整座山谷,数百弟子葬身于此。可事后世人方才知晓,所谓邪派作乱,不过是名门刻意捏造的罪名,只为掠夺他人武学秘籍、霸占山间宝地。”
“此后十年,马巍山怨气不散,无数江湖人慕名而来,或寻秘籍,或探真相,最终尽数葬身山中,无一生还。我们在此盘踞,看似拦路劫掠,实则是不敢离开,也想伺机查清当年真相。你今日过关,看似顺遂,实则已然卷入这场纷争,前路步步是劫,稍有不慎,便是尸骨无存。”
晚风呼啸,掠过山林,带着彻骨寒意,吹得人心头发沉。
萧琰缓缓回头,眼底沉静无波,没有半分惊惧,唯有了然与坦然。他行走江湖多年,早已见惯正邪颠倒、黑白混淆的乱象。多少名门正派,身披侠义外衣,行苟且龌龊之事;多少被世人唾弃的邪派之人,反倒守着一腔赤诚本心。
正邪之分,从来不在门派名号,不在世人传言,只在一念本心。
“多谢告知。”萧琰微微颔首,语气淡然,“纵然前路劫数重重,真相晦暗不明,我亦一往无前。侠路漫漫,本就是踏险而行,守心而往。若人人惧祸避事,当年冤屈便永无昭雪之日,世间公道便永无立足之地。”
言罢,他不再停留,抬步继续向山巅走去。暮色愈发浓重,雾气愈发浓郁,将他的身影渐渐笼罩在山林深处,孤寂却挺拔,无畏亦无悔。
山路愈发崎岖陡峭,海拔渐高,寒风愈发凛冽,吹得衣衫猎猎作响。山间雾气缭绕,五步之外便看不清景物,耳畔唯有风声呼啸、叶涛翻滚,天地间静谧得只剩下他一人的脚步声,清晰而坚定。
行至山巅古寺遗址时,天色彻底沉暗,夜幕笼罩群山。此处曾是百年古刹,香火鼎盛,享誉一方,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,破败不堪。殿宇倾颓,梁柱腐朽,满地残砖碎瓦,荒草疯长,断墙之上布满刀剑劈砍的痕迹,斑驳深浅,尽数是当年厮杀争斗的残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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