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百官记仇 (第2/2页)
“叫他来。”
黄锦磕了个头,爬起来,退出去了。
退到门外的时候,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正月的天,精舍里没烧地龙,他出了一身汗。
——
裕王府。
裕王正在书房里坐着。没看书。手里捏着一卷《资治通鉴》,翻到哪一页他自己也不记得。
今天是正月十五。他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。从昨晚开始他就没怎么睡着。
贺表的事,他听说了。不是听谁禀报的,是冯保回来的时候,顺嘴提了一句。
“主子,明日贺表的事,六部堂官应该会上。其余的人……怕是悬。”
裕王当时没说话。他端着茶盏喝了口茶,茶凉了,满嘴苦味。
百官不上贺表,原因他清楚。万寿宫前那顿棍子,打的不只是那些讨俸的人,打的是整个文官集团的脸面。棍子是陈洪的人动的手,但背后的旨意是嘉靖的。这笔账,百官不敢记到嘉靖头上,就闷在心里——闷成了沉默。
不上贺表,就是沉默。
沉默是最安全的抗议。你不能治一个人没上贺表的罪,因为他可以说病了,可以说折子写了还没誊完,可以说笔坏了墨干了纸用完了。理由有一千个。但四百多个人同时找理由,那就不是理由了。
那是态度。
裕王放下《资治通鉴》,搓了搓手。指尖是凉的。炭盆就在脚边,他没觉得暖和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急的。
李妃掀帘子进来了。
“王爷,宫里来人了。黄公公派的。说皇上宣您即刻入宫。”
裕王站起来。
《资治通鉴》从膝盖上滑下去,摔在地上。
——
西苑
裕王跪在精舍外的时候,嘉靖已经从蒲团上起来了。道袍换了一件,月白色的,袖口绣着暗纹的云鹤。换了衣裳,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这才是最让人发怵的时候。嘉靖发火不可怕,嘉靖摔东西不可怕。嘉靖什么表情都没有,说话跟念经似的。
——那才是要出事的征兆。
“起来。”
裕王站起来。腿有点发软,强撑着没晃。
嘉靖背着手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院子里,两个小太监正拿笤帚扫残雪。雪已经化了大半,只剩墙根底下一溜薄薄的白。
“你知道朕叫你来做什么?”
裕王低着头。“儿臣不知。”
嘉靖没回头。
“只有内阁和六部堂官上了贺表,其余的人没上。四百多个人,一道贺表都没有。你说,这是怎么回事?”
裕王的舌头顶着上颚,半天才开口。
“儿臣以为……或许是各衙门公务繁忙,一时不及——”
“繁忙?”嘉靖转过身来了。
两个字,不重,但裕王的后半句话噎回去了。
“正月里,各衙门封印休沐,繁忙什么?繁忙到连一张纸几行字都写不出来?”
裕王不说话了。
嘉靖走到矮几前,拿起那摞贺表,递到裕王面前。
“你看看。这些人的贺表,写得好不好?”
裕王双手接过,低头看了一眼。最上面是礼部尚书的,开头四个字“恭惟圣躬”,端端正正的馆阁体,一笔一画规规矩矩。
“写得……工整。”
“工整。”嘉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,“十六个人写得工整。四百多个人不写。你替朕去办一件事。”
裕王抬起头。
“你去内阁。把赵宁、徐阶叫上,再把六部堂官都叫上。告诉他们,贺表三天之内收齐。收不齐——”
嘉靖停了一下,没有再说。
裕王心里猛地一沉,攥着那摞贺表,指甲掐进了纸页边缘。
“儿臣领旨。”
嘉靖重新走回蒲团前,盘腿坐下。拿起那本《道德经》,翻到夹着竹签的那一页。
裕王退出精舍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句。
“老大不小了,别什么事都让别人替你扛。”
裕王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没回头。
他走出精舍大门的时候,冷风兜头灌进来。裕王站在台阶上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灰的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把那摞贺表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,迈步往内阁值房的方向走。
值房门口,当值太监迎上来。
“王爷——”
“赵阁老在不在?”
“在。张阁老也在。两位阁老正在里头议事——”
裕王没等他说完,一脚迈进了门槛。
值房里,赵宁坐在左首的椅子上,面前摊着一张九边的舆图。张居正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一份塘报。
两个人同时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