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1章 郑伯克段于鄢 (第1/2页)
万历二年,正月间。
国子监的大门半开着,门房的老头窝在值房里烤火,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响,烟气从窗缝里钻出来。
陈于陛裹着一件厚棉袍子,缩着脖子从甬道走过去。
正月初五,整个国子监冷清得像座空庙,斋舍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,偶尔有个杂役端着食盒从廊下经过,脚步也是轻手轻脚的。
监生们大半回家过年了。
没回去的,要么是家在外省路途太远,要么就是没家可回。
还有巴图这种——有家回不了。
陈于陛拐进率性堂后面那排斋舍,远远就看见西头最后一间房的门敞着,门槛上搁了一双靴子,鞋面上沾着干泥。
他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。
巴图盘腿坐在炕上,面前摆了张矮桌,桌上铺着一本翻开的书,书页压着半块没吃完的馕饼。
他身上穿了件灰扑扑的棉袄,领口敞着,露出脖子上挂的一串骨珠。
听见脚步声,巴图抬了下眼皮:“来了?”
“初五了才来看你,不生气吧。”
陈于陛跨过门槛,把手里提着的食盒往桌上一搁。
“生什么气。”
巴图伸手掀开食盒盖子,往里瞅了一眼,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家厨子包的饺子,猪肉白菜馅的。”
巴图的手缩回来,皱了下鼻子。
陈于陛立刻反应过来:“忘了,你不吃猪肉。”
“第几回了?”
“第三回。”
陈于陛脸上有点挂不住,把食盒盖子重新扣上,在炕沿上坐下来,“下回给你带牛肉的。”
巴图没接这话,把炕桌上那本书合上,翻了个面,书脊上印着《左传》两个字。
陈于陛扫了一眼,有些意外。
“你看左传?”
“祭酒说我得读。”
巴图用蒙古腔调说汉话,咬字比前两年利索多了,但“祭酒”两个字还是念得有点硬。
“上个月考课,我排在末等,祭酒把我叫去训了一顿,让我把春秋三传通读一遍。”
“那你读了多少?”
巴图翻开书,指了指夹在中间的一根草茎书签。
陈于陛探头看了看:“隐公元年?这都一个月了,你才读到隐公元年?”
“每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看不懂。”
巴图把书往桌上一扔,“郑伯克段于鄢,鄢是什么地方,段是谁,为什么兄弟打起来还要写得这么弯弯绕绕。你们汉人写东西就不能说句痛快话?”
陈于陛忍住笑,把书捡起来翻到那一页:“这是春秋笔法,微言大义。一个‘克’字,说的是郑庄公对付的不是外敌,是亲弟弟,所以用了讨伐叛逆的措辞——”
“那就直接写‘杀了他弟弟’。”
“没杀,共叔段跑了。”
“跑了还写这么多。”
巴图靠在墙上,胳膊抱在胸前,“在草原上,兄弟争位,赢的那个把输的那个绑在马尾巴上拖三圈,活不活看命。不用写书。”
陈于陛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这种对话他们之间发生过无数次。
最开始巴图刚进国子监的时候,连汉话都说不囫囵,靠比划和翻译才能交流。
陈于陛是第一个主动跟他搭话的监生,原因很简单——好奇。
一个蒙古王子坐在国子监的课堂里拿毛笔写大字,那场面搁谁都想凑近看看。
后来混熟了,陈于陛发现这人脾气直,不藏事,高兴就笑,不高兴就骂,跟监里那些满嘴之乎者也、背地里互相使绊子的同窗比起来,反倒好相处。
“外面那些人还躲着你?”陈于陛换了个话头。
巴图嘴角扯了一下:“你说呢。”
半年前的事闹得不小。
那个叫努尔哈赤的女真人,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,在围棋讲堂里跟巴图起了争执。
具体因为什么,说法不一,有人说是努尔哈赤嘴上占了便宜骂了蒙古人,也有人说是巴图先动的手。
反正最后的结果所有人都看见了——巴图抄起旁边的棋盘,铜的,三寸厚,照着努尔哈赤的脑袋抡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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