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0章 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!【加更】 (第2/2页)
走过几排房子,到了一片空场。
空场上搭了个简易的棚子,棚子底下围着二三十个男人,有几个蹲着抽旱烟,更多的人两手揣在袖子里,眼睛往来路上瞟。
海瑞走过来的时候,人群散开了一点。
有人认出了他——上个月他来过一趟,当时陪着布政使一块儿来的,但布政使在移民点待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,他留到天黑才走。
“海大人来了。”
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人群里站出来,拱了拱手。
这人叫孙大有,济南府历城县来的,在移民点里算是有些威望的,私底下大伙叫他“孙头”。
海瑞点了下头。“日子过得咋样?”
孙大有咂了咂嘴,没直接答,而是朝身后的人扫了一眼。
几个人交换了个眼色,其中一个矮胖的汉子站出来说:“海大人,俺们有个事想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听说朝廷要打仗了?”
海瑞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个矮胖汉子,没急着开口。
这消息他昨天刚从布政使那里听到,李成梁接了兵部行文要出兵朝鲜的事,按理说不该传得这么快。
但辽东就是这样的地方,驻军和百姓挤在一块儿,营房里的风吹出来,周围的人全能闻到味。
“你从哪儿听来的?”
“营里牵马的小兵说的。”
那汉子往北边指了指,“说李总兵要带人渡江打倭寇,这几天一直在点兵。”
人群里嗡嗡响起来,好几个人同时往前挤了一步。
一个瘦老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:“海大人,打仗会不会征咱们的粮?俺们自个儿都不够吃——”
“朝廷不会征移民的粮。”海瑞抬起手压了压。
这话说出去,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十足的底。
打仗是个无底洞,辽东本就不是产粮的富地,李成梁带走八千骑兵,战马要喂,人要吃饭,二十天的粮草辎重从哪里凑,他心里有一本账。
辽东的仓储他查过,够驻军吃半年,但那是按正常编制算的。
一旦打起来,消耗翻倍都是往少了说。
朝廷说朝鲜方面供粮草,但朝鲜自己都打烂了,拿什么供?
到头来缺口还是得辽东自己补。
而辽东眼下能动的粮,除了军仓,就是移民的安置粮。
海瑞站在那群人中间,风从北边灌过来,把棚子顶上的茅草掀得啪啪响。
几十双眼睛盯着他,那些眼睛里没有别的花样,就是怕——怕刚到辽东落了脚又被连根拔起来,怕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口粮被一纸公文调走。
他们是从千里之外走过来的。
死了人,断了腿,挨了冻,好不容易走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。
朝廷许诺的五十亩地还没焐热,打仗的消息就来了。
海瑞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他不能说保证。
他做了一辈子官,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当真,所以不拿没把握的话搪塞。
“这件事我去跟布政使谈。”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。
孙大有盯着他看了几息,点了点头,退回了人群里。
其他人的目光还黏在海瑞身上,但没人再开口了。
海瑞从移民点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辽东的黄昏短,日头一歪,天就暗下来。
西边的云被烧成一条窄窄的红线,转眼又被铅灰色吞掉了。
风比白天更硬,刮在脸上像砂纸。
他拢了拢皮袍子的领口,没上马车,沿着泥路往回走。
刘德全跟在后面,小跑着凑上来。“海大人,天黑路不好走,还是坐车吧。”
海瑞没答他。
他在想赵宁。
赵宁在京城的值房里排兵布阵,西南的叛军要打,朝鲜的倭寇也要打,手上的牌铺不开。
辽东移民是赵宁的棋——灭了女真、拿了建州,不往里头填人,过两年草又长回来了,等于白打。
可这步棋刚落子,朝鲜那边的火就烧过来了。
李成梁渡江,八千铁骑的粮草从辽东走,移民的口粮怎么算?
安置银够不够撑到秋收?
秋收能不能收上来?
万一仗打大了,朝廷再加征一轮,这些刚挪过来的人,还能不能留得住?
海瑞的步子越走越慢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移民点的方向,几间土坯房的轮廓已经模糊在暮色里,只有最高那间房顶上冒着一缕青烟,歪歪斜斜地往天上钻,被风一扯就散了。
那是灶烟。
有人在做饭。
冻萝卜汤,或者糙米粥,不会有第三样。
路边的泥已经开始冻了,踩上去比白天硬了些,靴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远处的军营方向,火把的光亮一簇一簇地晃动着,马嘶声隔着几里地传过来,闷沉沉的。
李成梁正在点兵。
海瑞停下脚步,面朝北面军营的方向站了片刻。
风把他的袍角吹得贴在腿上,皮袍下面的棉衣已经被汗浸湿了,遇冷一冻,整个后背像糊了层冰碴子。
刘德全在后面缩着脖子,不敢催。
“走。”海瑞转身,脚步突然快了起来。“回去写折子。”
他的靴子踩在冻硬的泥路上,步子又急又稳。
暮色里,他干瘦的背影被风撕扯着,像一根钉在旷野上的铁钎。
军营方向,集合的号角又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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