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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卷 芳华逐梦 乐韵传家 第12章:东山蜗居 故土寻根

  第二卷 芳华逐梦 乐韵传家 第12章:东山蜗居 故土寻根 (第1/2页)
  
  1980年的广州,正处在改革开放的春风里,整座城市像是被注入了蓬勃的生命力,褪去了往日的沉寂,处处透着欣欣向荣的气象。珠江两岸,高楼渐渐拔地而起,沿江路的车流日渐密集,上下九的商铺琳琅满目,街头巷尾的粤语叫卖声此起彼伏,老城区的骑楼依旧古朴,却被时代的朝气包裹着,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。这早已不是静姐父亲当年随军南下时的广州,也不是母亲记忆中深宅大院、亲友云集的广州,于刚从东北苦寒之地归来的一家人而言,这座熟悉又陌生的故土,没有半分温情,反倒满是举目无亲的窘迫与茫然。
  
  历经数日火车颠簸,一家人终于踏上广东的土地,走出广州火车站的那一刻,暖湿的南风裹挟着市井喧嚣扑面而来,与东北长达半年的凛冽寒冬截然不同,可这份南国的温润,却没能驱散一家人心中的局促。父亲背着那只跟随他半生的木质军医箱,箱子上的裂痕愈发明显,里面装着他行医的全部家当,也装着他半生的军旅荣光与无奈;母亲牵着年幼的静姐,手里攥着简单的行李包裹,身上穿的还是东北带来的旧棉袄,与周围穿着时髦、步履轻快的广州人格格不入;姐姐哥哥们跟在身后,眼神里满是好奇,更多的却是对未知环境的忐忑。一家六口,拖着疲惫的身躯,背着简陋的行囊,像无根的浮萍,在人潮涌动的车站里,显得格外渺小。
  
  没有亲友迎接,没有居所落脚,父亲当年离开广州时,孑然一身随军辗转,多年未曾与本地旧友联络,早已断了往来;母亲虽生于广州长于广州,可自出嫁后随丈夫远赴东北,十几年未曾归家,昔日的亲友也早已断了音讯。一家人别无去处,只能前往东山区,投奔祖辈留下的一间老旧祖屋,那是这个家庭在偌大的广州城,唯一的容身之处。
  
  东山区是广州的老城区,藏着不少旧式民居,青砖灰瓦,骑楼林立,透着岭南老城的韵味,可祖辈留下的这间祖屋,却早已没了往日的光景。房子藏在狭窄幽深的巷弄深处,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走过,地面坑坑洼洼,雨天满是泥泞,晴天尘土飞扬。推开斑驳的木门,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,屋内面积狭小,不过二十平米,一眼便能望到头,墙壁被岁月熏得发黑,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粗糙的青砖,屋顶的瓦片有些破损,雨天便会漏雨,只能用盆碗接着,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。
  
  屋内没有像样的家具,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,一张掉了腿、用砖头垫着的方桌,几把缺胳膊少腿的椅子,还有一个裂了缝的木箱,便是全部家当。一家六口人挤在这方寸之地,连转身都显得拥挤,白天,姐姐哥哥们挤在桌旁看书,母亲坐在门口缝补衣物,父亲蹲在角落擦拭军医箱,静姐就靠着墙角,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切;夜晚,父母睡在木板床上,姐姐哥哥们和静姐只能打地铺,铺一层薄薄的稻草,盖着从东北带来的旧棉被,挤在一起取暖。屋子采光极差,即便白天,也需要点着昏暗的煤油灯,才能看清屋内的东西,通风也不好,常年潮湿阴冷,被褥总是带着一股霉味,静姐身上很快便起了湿疹,奇痒难忍,却从不说一句苦。
  
  从东北广袤的黑土地,从可以肆意奔跑的乡村旷野,突然被困在这狭小逼仄、昏暗潮湿的小屋里,11岁的静姐,心中满是难以适应的落差。在东北的十一年,虽家境困苦,父亲备受排挤,可邻里乡亲皆是淳朴厚道之人,东北人性格爽朗直白,人情味厚重,左邻右舍不分你我,谁家做了好吃的,都会端一碗送给邻居,谁家有了难处,街坊四邻都会主动帮忙,冬日里围坐在火炕上,唠嗑聊天,暖意融融,那份人与人之间的真诚与热忱,刻在静姐的骨子里。
  
  可广州东山的巷弄里,却是全然不同的光景。这里的邻里,大多各自关门过日子,出门相遇,不过点头示意,极少有过多交流,家家户户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,少有往来。静姐从小在东北长大,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,性格直爽,不懂南方人的含蓄与委婉,刚搬到这里,她学着东北邻居的样子,主动跟隔壁的爷爷奶奶打招呼,可对方只是淡淡应一声,便转身关上房门;她想跟巷子里的同龄孩子一起玩耍,可孩子们说着流利的粤语,叽叽喳喳,她一句也听不懂,只能站在一旁,默默看着,孩子们见她口音怪异、穿着老旧,也不愿跟她亲近,渐渐便孤立了她。
  
  语言不通,环境陌生,生活习惯天差地别,更重要的是,东北那份厚重的人情味,在这里全然不见,静姐变得愈发沉默寡言。每天,她都躲在小屋的角落里,要么帮母亲做家务,要么看着窗外的巷弄发呆,不再像在东北时那般活泼爱笑,眼神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落寞与拘谨。她不明白,为何同样是邻里相处,南方与北方会有如此大的差异,为何这里的人,都如此冷淡疏离,这份人情的淡薄,比小屋的潮湿阴冷,更让她觉得难受。
  
  更让静姐体会到人情冷暖的,是母亲四处奔走托亲求助的日子。母亲并非普通的广州女子,她的家世,曾在广州城颇有声望,只是岁月流转,家道中落,才褪去了往日的荣光。静姐的外公,是黄埔军校早期的优秀毕业生,一身学识与风骨,在民国时期的广州军政界,是响当当的风云人物,家境优渥,人脉广博,当年在西关、东山一带,颇有声望;静姐的外婆,名叫白池,是地道的西关小姐,出身商贾世家,自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举止温婉,仪态大方,是远近闻名的大家闺秀,家中仆从成群,衣食无忧,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。
  
  母亲从小在外公外婆的教养下长大,接受良好的教育,知书达理,气质温婉,本应一生安稳顺遂,嫁入名门,延续体面生活。可恰逢时局动荡,家道中落,昔日的繁华烟消云散,为了谋生,也为了心中的一腔热血,母亲毅然告别优渥的生活,报名参军,在部队里,结识了当时身为四野军医的父亲。一个是家道中落的名门闺秀,一个是征战四方的铁血军医,两人在军营里相知相爱,没有盛大的婚礼,没有丰厚的嫁妆,只因彼此的真诚与契合,便携手相伴一生。全国解放后,父亲随军辗转各地,母亲便一路相随,从南方到东北,历经十几年困苦,从未有过半句怨言。
  
  如今重回广州,母亲看着一家人蜗居在狭小的祖屋里,父亲没有稳定工作,一家六口的生计没有着落,心中满是焦急与愧疚。她知道,父亲性格刚毅,不擅人情世故,一辈子只懂行医救人,不懂攀附权贵,若要在广州立足,寻得安稳生计,只能依靠自己娘家昔日的人脉。她想起外公当年的旧部、亲友,想起外婆娘家的亲戚,这些人在广州大多有稳定的工作,有的依旧身居要职,有的经商有成,若是能得到他们的帮扶,一家人的困境便能迎刃而解。
  
  于是,母亲收拾好自己唯一一件体面的的确良衬衫,带着从东北带来的少许土特产,开始了四处奔走、登门求助的日子。她先去了外公昔日的一位旧部家中,这位长辈当年深受外公提携,如今在广州某单位任职,母亲想着,念及往日情分,对方定会出手相助。可当她辗转找到对方的住处,看着宽敞明亮的楼房,整洁气派的院落,心中便先有了几分局促。敲开门,说明来意,那位长辈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情谊,只是淡淡打量着母亲破旧的衣着,听着她诉说一家人的困境,全程面无表情,语气疏离冷淡,推脱说自己能力有限,帮不上忙,没说几句话,便下了逐客令,连一口水都不曾给母亲喝。
  
  母亲攥着手里的土特产,尴尬地站在门口,看着紧闭的房门,眼眶瞬间红了,却只能强忍着泪水,转身离开。她不甘心,又接连去了外婆娘家的几位亲戚家,这些亲戚,当年与白家往来密切,受过白家不少恩惠,如今家境都颇为殷实。可登门之后,才发现一切早已物是人非,得知一家人从东北归来,家境贫困,无房无工作,这些亲戚脸上的热情瞬间消散,言语间满是敷衍与嫌弃,有的直接闭门不见,有的含糊其辞,推脱说自家也有难处,无力相助,还有的甚至冷言冷语,嘲讽母亲自不量力,当年执意远嫁东北,如今落得这般境地,是自找的。
  
  那段日子,母亲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顶着烈日,辗转在广州的大街小巷,走得双脚起泡,磨出了血泡,也不敢停歇;傍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,脸上满是失落与憔悴,却从不在家人面前抱怨一句,只是默默走进厨房,做饭做家务,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里。静姐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她常常跟在母亲身后,看着母亲一次次登门,一次次碰壁,看着那些亲戚冷漠的眼神、敷衍的笑容,小小的心里,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人情薄如纸,世态炎凉的滋味。
  
  她想起在东北的时候,家里再苦,父亲被排挤,邻居们都会主动伸出援手,送吃的、送穿的,从不会冷眼旁观,东北人的人情味,是刻在骨子里的,真诚、厚重、不计较得失。可在广州,在这片母亲的故土上,昔日的亲友,却因为家境贫困,便断了往来,避之不及,这里的人,太过现实,太过看重家境与利益,人与人之间的情谊,在贫富差距面前,显得如此脆弱。这份南北人情的巨大差异,深深烙印在静姐的心里,让她早早便懂得了人情冷暖,也让她愈发怀念东北的淳朴与热忱,性格也变得更加内敛沉静,学会了察言观色,学会了隐忍,不再轻易对人敞开心扉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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