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7苦不堪言 (第2/2页)
“清秀,你不要这么敏感。我们之间,不至于……”梁润东解释。
“润东,我也盼望你们和够和睦相处。可是,矿居区改造这种事,你必须拉着他一齐干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梁润东满有把握地说,“我听说,这位书记当市长时,一直主张改造矿居区,而原来的书记却热衷于房地产开发,俩人为这才起了矛盾。听说,他每次到矿居区访贫,总是热泪盈眶。”
“流几滴眼泪收买人心,谁不会做?可是,他的眼泪一掉,你这市长就得发愁弄钱啊!”
“该发愁的事,不发也不行。我是一市之长,我不发愁谁发愁?我不弄钱谁弄钱?”
“弄钱?你得看什么地方!这可不是星海开发区。”妻子说着,回想起了星海开发区的幸福生活,“星海那地方,天蓝蓝海蓝蓝的,投资的人络绎不绝。
“几个项目就够你花一年的。可是这儿……穷得叮当响。刚才一位老领导打来电话说:今年财政穷得涨工资都没有钱了。”
“不是涨工资没钱,”梁润东纠正妻子,“是开工资没钱。”.
“什么?开工资没钱?”妻子大吃一惊,,“这过得是什么日子啊?”
“要不,省委怎么让我来当市长呢?”梁润东倒是一点也不惊讶,“就因为这地方的日子,实在是过不下去了。”
“过不下去,你还搞什么矿居区改造?””妻子发着牢骚,“要在外国,这种政府早就破产了。”
“所以,中央才调整了省委班子,省委又把各市的班子来了个大换班呀!”
“上级信任你,这倒是真的。可是,巧妇难做无米之炊呀!矿居区改造,得花钱!”
“放心,.这么大的事,省委不会坐视不管。”梁润东象是胸有成竹,讲起了自己的道理,“昨天,省委书记找我谈话,说了半天矿居区的事儿。嘿,他掌握的情况,比我还多。”
“咱们这老工业基地,各市都不富裕。省委也难啊!如果大家都伸手要钱,你让书记怎么办?”妻子禁不住担忧起来。
“这位书记,肯定有办法。他对我说:没有钱,我们可以向中央申请。但是,要钱要有充分的理由,要有好项目才行。
“你看,咱们北辽那个千万吨炼油、百万吨乙烯项目,争取了多少年都没有结果。这次,省委书记进京,国务院马上把这件事列入了工作日程。”
“是吗?要是这个项目批下来,就等于救了北辽的命啊!”妻子欣喜地说道。
“所以说,事在人为啊!”梁润东感慨了一声,“过几天,省委书记要来北辽视察,我想……带他亲自到卧地沟去看看。”
“人家能去吗?”
“为什么不能去?”
“卧地沟是个上访户窝子呀。你知道吗?那个瘸腿老拐,过去带着上访者围堵过省政府,在火车站卧轨挡住过火车。
“那儿乱得……都出了名了。领导来了,躲都躲不开呢。你倒好,把领导往柴火垛上引。这要是出点儿什么事儿,你怎么收场?”
“出什么事儿?卧地沟你也不是没去过。我觉得,那儿的群众,还是挺讲理的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们在那住过几年,给你个老面子。”清秀提醒丈夫,“我看,书记去不去,没有那个必要。”
“放心,不会有什么事。”
“就算是没有事,省委书记也不会去。人家对矿居区的这种事儿根本就没兴趣。”妻子讲自己的道理。
“什么?没兴趣?你怎么知道?”
“这些日子,我天天看电视。我听书记讲的都是”五点一线”开发,讲发展,人家心里,想的是飞机、轮船、数控机床,装备制造业……哪有精力管你这破烂摊子。”
“这你可说错了,”梁润东纠正她,“书记重视发展不错。可是,他更注重民生。他来咱们省上任,第一天就看望了省城矿居区的困难职工。
“他对省城的市长说:群众的日子过不好,发展速度再快,又有什么实际意义?你听,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吧!”
“好吧,但愿卧地沟的穷困能把书记感动了。也不枉你费心一场!”
这天我刚刚起床,王秘书的电话来了,他传达了梁市长的话:“矿居区改造的事,他是赞成的。”
这个王八蛋秘书,倒是挺知道好歹。我让他办的事,他装聋作哑,几天没有结果。梁市长让他传达的话,一大早就送到我的耳朵里了。
不过,梁市长的这个信息,让我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。关于那个汇报材料,我可以先按照芏主任的要求,把困难的部分加大分量。
如果方局长怪罪的话,我就告诉他,梁市长是支持矿居区改造的。即使是把困难说的再多,也不会动摇他的决心的。既然是这样,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继续到卧地沟,了解老百姓们的困难情况了。
“实际上,除了林师傅、周横幅家,老拐家的困难也是很典型的。”红英书记告诉我,“老拐是个残疾人,孩子上学的学费,一家人的吃喝,都是靠他老婆春花一个人做护工顶着。
“如果不是他老婆,他们父子二人就得喝西北风了!”
出门前,春花把老太太抱到卫生间的坐便器上,不急的话让她坐上二十分钟,有时候老太太会便出点来,多半什么都没有。
钟点一到,她把老太太再搬回床上,老太太看似瘦小枯干,份量却不轻,死沉死沉。人们说,人老了,骨头就变重了,看来不假。
她给老太太身下垫了几层尿布,裹上一层软塑料,再厚的尿布,等到她回来也是湿透的。电视广告上有尿不湿那玩意儿,女主人舍不得买,说那玩意儿贵,用一次就得扔掉,太浪费了。
屋子里有两扇窗户,她开了其中一扇。即使是天冷,她也会把窗户留一条小缝,有个瘫痪在床上的病人,屋子里就会有一股霉臭或者是尿骚的味道。
从窗户望出去,能够看到卧地沟矿居区那些走过的邻居和行人。还有一片天,白天有云看云,黑夜有星星看星星,没有别的。老太太若是看腻味了这一切,可以看墙上的年画,照片。
年画是老太太儿子买来的,是《富贵荣华》,一个大胖娃娃抱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鱼。照片上则是老太太的儿子、孙子。她不知道老太太的眼睛能不能看到那些人。
做完了早晨的这些活,春花说,我走了。老太太的嘴歪到一边,半张着,样子总像是受到了惊吓。
没有人吓她,是中风,已经好几年没听到老太太说过一句话了,她不说话老太太也是盯着她。老太太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,那只还能抬起的左手动了动,算是对她的回应。
春花把四轮小四小车推出门外,小拖车像是超市里购物车,没有边框,四个小砂轮加平板底座的拉手,上面放一个保温箱,还有一摞硬塑料大碗,春花卖三样东西。
苞米馇子粥、小白菜粉丝馅蒸饺,咸鸭蛋。碴子粥在电饭锅里熬好后倒进保温箱,饺子一个个在保温箱里摆好摆满。乍一看像列兵方队,整整齐齐,咸鸭蛋塑料袋挂在小车把手上。
出门是一个大下坡,春花身子挡在小拖车上,慢慢地往坡下蹭,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小车滑坡的速度。下了坡她就开始喊:“咸鸭蛋大馅蒸饺——”高亢、连贯,顺口,一气呵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