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冬天没有棉鞋 (第1/2页)
那年初冬,奶奶从柜子里翻出去年那双棉鞋,鞋帮子还是好的,但鞋底磨平了一半。她把鞋翻过来放在膝盖上,对着光看了半天,然后从抽屉里翻出剪刀和一块旧胶皮——是自行车内胎剪的,黑乎乎的,边缘不齐。比着鞋底剪了两块,用锥子穿了孔,一针一线缝上去。缝完拿手按了按,说行,还能再穿一年。
展旭穿上的时候觉得脚底下硬邦邦的,走路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,像穿了双拖鞋。但他没说什么。奶奶问他合脚不,他说合脚。其实鞋有点小了,脚趾头顶在鞋头,走路的时候得把脚趾头蜷起来。但蜷起来就不冷了——挤着暖和。
那是前甸中心小学的操场。冬天的操场,雪被踩实了又结了冰,滑得像镜面。别的孩子穿的是旅游鞋、雪地靴,鞋底有花纹,踩在冰上吱嘎吱嘎响。展旭的棉鞋走在上面,每次落地都能感觉到鞋底和冰面之间的信任只有薄薄一层——那层胶皮一旦磨穿,下一步就是直接滑出去。
体育课的时候,老师让跑步。展旭跑在队伍最后,脚步声跟别人不一样——别人是闷的,他是脆的。跑了两圈,鞋底那块胶皮开了一个角,耷拉下来,跑一步啪嗒一下。他停下来,在跑道旁边蹲下,把那块胶皮往回摁了摁。摁不住。起身继续跑。啪嗒啪嗒啪嗒。
后来他想了个办法——用脚后跟着地。脚后跟的胶皮还没翘。但跑起来姿势特别别扭,像一只瘸腿的鸭子。
体育委员叫孙浩,是班里穿得最好的几个男生之一。他爸在矿上开大车,家里条件好,冬天穿一双高帮的皮棉鞋,鞋帮子高到脚踝,鞋底厚得像坦克履带。孙浩跑完步呼哧呼哧喘着气,看见展旭蹲在跑道边上摁鞋底,说了一句:“你那鞋底子又掉了?”
声音不大,但旁边几个男生都听见了,有个人笑了一声。展旭头都没抬,说:“没掉。调整一下。”
“你那双鞋去年就见你穿了。”
“鞋又没坏,穿两年怎么的了。”
孙浩没再说什么,走了。
展旭继续蹲在那儿摁鞋底。手指冻得通红,指甲缝里还嵌着煤灰——早上帮奶奶搬煤饼蹭的。他忽然想起来,早上奶奶给他装书包的时候,在书包最底下塞了一双袜子。不是新袜子,是旧的,但补过,脚后跟那块补了两层。奶奶说带着,万一脚冷了好换。
他站起来,看了看跑道上被他踩出来的那一串啪嗒啪嗒的脚印。有一块胶皮掉在跑道中间,黑乎乎的,像一片被碾扁了的口香糖。他走过去捡起来,塞进兜里。
上课了。
教室里暖气烧得不太热,窗户缝里透风。展旭坐在靠窗那排倒数第三桌,这个位置是他自己选的——不是图靠窗,是图离暖气片不远不近。太近了烤得慌,太远了冷。他精确地找到了中间那个点,刚好能感觉到暖气片的余温但不会被烫到。
脚趾头在鞋里蜷着,渐渐冻麻了。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——从大脚趾开始,一个一个往下弯,再一个一个翘起来。这是他自己发明的一套“脚趾操”,每天上课做几次,能让脚不那么僵。做到第三遍的时候,同桌李宇轩小声问他你干嘛呢,展旭说没干嘛。李宇轩说你脚在动,展旭说脚想动,不归我管。
李宇轩笑了一下,继续听课。
上课到一半,脚实在冻得受不了了。展旭悄悄把脚从鞋里抽出来,只脱了一只,左脚。把左脚踩在右脚鞋面上——右脚至少还有一层胶皮。左脚只隔着两层袜子踩上去,暖了一点点。他把书包从桌肚里掏出来,手伸进去摸到最底下那双备用的袜子,没拿出来,就用手摸着。是干的。心里踏实了一点。
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。久到小腿有点酸。久到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了满满一黑板的拼音,他都抄完了,左边的脚趾头还没暖过来。
中午放学,出校门的时候孙浩走在他前面。孙浩的皮棉鞋踩在雪地上,印子又深又整齐,像一排模子印出来的。展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——左边是棉鞋的印子,纹路早就磨没了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右边那块胶皮还在,印着一道斜斜的花纹,是自行车内胎的花纹。他忽然想到——自己走路的时候左右脚踩在雪地上,声音是不对称的。左脚是闷的,右脚是脆的。像一个人在用两种声音走路。
他突然站住了。不是因为鞋,是想起了大刘。
大刘的鞋比他还破——一双解放鞋,鞋带断了好几截,系不紧了,用鞋带在脚脖子上绕一圈再系。大刘说这叫什么系鞋带,这叫捆。展旭说那你换一根鞋带。大刘说鞋带不用换,还能用。展旭说鞋带断了就算不能用。大刘说断了的鞋带接上还能用,丢了才叫不能用。后来大刘还是换了鞋带——不是买的。是把他爸工作服上的抽绳剪了一段,两边烧了烧线头,穿进鞋眼里正好。
那天下午没课,展旭去找大刘。大刘正蹲在自家楼道里给他妈的三轮车轮胎打气。打气筒是旧的,每次抬起来都漏气,打十几下才能进气一下。展旭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,说我来。大刘说你手笨得跟什么似的。展旭说你管我笨不笨。两个人轮流打了半天气,轮胎终于鼓起来了。大刘他妈从门里探出头,说谢谢你啊旭,展旭说没事儿。
大刘把打气筒收进楼道拐角的铁皮柜子里,从兜里掏出两个烤红薯——不是买的,是自己在家用炉灰烤的,外皮焦了,掰开里面冒着热气。他递给展旭一个。展旭接过来咬了一口,烫得吸溜嘴。两个人蹲在楼道口,一人啃一个红薯,外面下着雪粒子,打在脸上像细沙子。
“你的鞋该换了。”大刘叼着红薯含糊地说了一句。他看见展旭左脚鞋底那块胶皮翘起来了,走路啪嗒啪嗒的。展旭低头看了一眼:“还能穿。”大刘没说别的,只是把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蹬掉,穿着袜子踩在楼道地上把鞋跟那儿一块没磨坏的地方指给展旭看:“你鞋底要是磨穿了,就垫两层纸板。别垫报纸,报纸一沾水就烂。垫挂历纸。”展旭说知道了。他想起奶奶垫在鞋里的就是挂历纸——去年剩下的那本挂历,正面是穿旗袍的女人,反面是白的。奶奶把白的朝上垫进鞋里,穿旗袍的女人在鞋底,一天就踩花了。
那天晚上,展旭回到家,看见奶奶正坐在灯下缝东西。不是棉鞋——棉鞋还在他脚上。奶奶手里拿着另一双鞋底子,不知道从哪捡的旧棉鞋,比他的大一号。她把鞋底拆下来,正用剪刀修边。手指冻得通红,剪刀拿不稳,剪一下要喘口气。展旭站在门口没出声。他看见那双手——就是前几天晚上贴在他后脑勺上的那双手——正在剪一块不知道能不能修好的鞋底。秋夜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奶奶手背上,手背上那些烫伤的疤和菜汁浸出来的纹路,被月光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。他忽然想起课本里有一首诗——“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”,但他妈妈不在,拿线的是奶奶。他不知道“游子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知道自己穿的衣服、鞋子、补丁,全是奶奶一针一线缝的。所以他就是奶奶的游子。他决定明天腿再冷也不脱鞋了。穿着。挤也穿着。因为那是奶奶缝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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