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可她只是为了一碗粥 (第2/2页)
目光堪堪一触,卫朔飞失神片刻,忙移开眼。
元嘉今日穿的是窄袖蓝衫子,外罩一件半旧的银鼠裘,头上只簪了一枝素银簪子,素得不能再素,和往日不大相像。
他绷直了嘴角,拱手行礼:“……金吾卫队正,见过郡主。”
身旁卫兵也跟着齐齐行礼:“见过郡主。”
领口纯白的貂毛被风吹得微微拂动,包裹着元嘉被风吹得有些失去血色的脸庞,她轻轻颔首示意:“在外不必多礼。”
三年时间,卫朔飞的身量更高了,肩宽背挺,将官服穿得板正。
女史方才不敢随意开口,这会儿见元嘉回来,马上将方才的事情一一说来。
元嘉颔首,侧身吩咐灶头们:“接着分粥。”
队伍重新流动起来。
老翁端着自己的空碗,又蹲回路边;妇人抱紧了孩子,往前挪了一步;年轻人拄着树枝,低下头,继续等。
灶头一碗接一碗的舀。
交代女史去维持秩序,元嘉这才看向布衫娘子。
她跪在地上,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枯叶,洗得白净的粗陶碗早从她手里滚落,倒扣在一边,碗沿沾了淤泥。
“卫大人。”她声音不轻不重,“这不是官府的赈济粮,是公主府私库分出来的。”
冒领赈灾粮,计赃论罪,价值微小,笞六十。
但如果是公主府的粮,元嘉说了算。
卫朔飞摸了摸腰间的刀:“郡主想包庇此人?”
“卫大人言重了,她的粮是我给她的。”元嘉说,“没有偷粮,谈何包庇?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这里是城郭,她还没到万年县,无过所但未通过关卡,依本郡主看,杖二十以示惩戒,卫大人以为呢?”
卫朔飞:“郡主到底是发了善心,还是存心与某相阻?”
他这话说的重,似乎还带着气。
元嘉露出尽量和善的笑:“卫大人看她虽非灾民,但脸颊凹陷,嘴唇干燥,看着像多日未饱食过。”
“若她偷金偷银,自然严惩不贷,可她只是为了一碗粥。”
“现在并非荒年,如果不是遇到难处,谁会如此呢?”
布衫娘子听了这话,连忙爬至卫朔飞脚边:“娘子明鉴,大人明鉴,我家郎君被征去疏浚漕渠折了腿,如今甚至下不来床榻。”
“小人原在西市支摊糊口,但那后头开了胡商铺子,不许小人再占地方,家里的积蓄都延医问药去了,还有租税要交,实是不够大小五张嘴的嚼用,一时糊涂才犯下此错。”
卫朔飞退后一步:“你家郎君因工伤残,县里应会减免租税,赐绢粟,何至于此?”
布衫娘子只哭:“官老爷说租税要先缴纳再还来给我们,绢布到手仅有两匹,粟米更是无从见得。”
元嘉问:“你唤何名?家在哪里?”
带着抽泣的声音答:“小人陈氏,郎君名叫郑长生,赁居延寿坊。”
元嘉点头,看向卫朔飞:“同州流民是宁朝的百姓,她也是宁朝的百姓,公主府设粥棚,本就是想力所能及的帮助些人。”
卫朔飞攥紧的拳头放松:“是某狭隘,误会了郡主。”
他一拱手:“郡主恕罪。”
“但法不可废,骗粮能饶……无过所越县,是重罪,应杖八十。”
清凌凌的声音公事公办。
“至于其间蠲免给赐诸务,某当上达天听,必使恩泽下究,不令胥吏侵牟。”
可元嘉反问:“八十杖,卫大人觉得她还有活路?”
布衫娘子头磕在泥土地上:“小人家里如今伤的伤,年幼的年幼,就剩小人一人尚可劳作,愿大人饶命。”
卫朔飞有片刻没说话。
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郡主心善。”
“……便按郡主说的办,杜三郎,把她带下去。”
“多谢大人,多谢娘子——多谢大人,多谢娘子。”
卫朔飞招了招手,布衫娘子被带走。
只留下那只粗陶碗,孤零零地扣在湿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