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开篇 第七章 万千麻雀中的两只 (第2/2页)
老头收了银子,眉开眼笑,凑到海峥耳边,喷着隔夜的茶味说:“叶先生每月初一、十五,雷打不动去静海寺礼佛。方丈是他同乡,给他单留一间禅房。你要见他,就在那两天去静海寺门口守着,准能堵到。”
当时海峥还觉得自己花一两银子买了个靠谱消息,也觉得这一两银子花得值。
直到他第二回听到关于叶先生的消息,才惊觉自己被书铺老头当成肥羊痛宰了一笔。
他当天回到客栈,在门口碰到客栈的吴掌柜,便随口问了一句:“直沽港有什么清净的寺庙?”
吴掌柜矮胖身材,顶着一颗半秃的脑壳,见谁都笑眯眯的,嘴碎得像炒豆。他当即便从静海寺讲到潮音庵,又从潮音庵讲到天后宫,直讲得唾沫横飞,把海蛟听得直打哈欠。
到最后他压低了嗓门,像在透露一桩天大的秘密:“要说最清净,还得是静海寺。叶先生每逢初一十五都去,寺里的方丈是他同乡,给他留一间单独的禅房。不过最近几个月,去静海寺堵他的人越来越多了,都是读了《直沽论》想当面请教的。叶先生的随从凶得很,除了方丈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”
海峥听到这里,顿时打了一激灵。按理说,吴掌柜的消息和书铺掌柜的消息相互印证,两相一合,便有了七八分准头。
可海峥非但没有觉得踏实,反而如同被人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:叶先生固定时间去静海寺礼佛的消息,很可能不是什么狗屁秘密,而是直沽港满大街都知道的事儿。这不是秘密的秘密,会导致对他慕名而来、想当面请教的,只怕比码头上的苍蝇还多。像他海峥这样琢磨着去静海寺和叶适“偶遇”的大聪明,静海寺门口肯定一抓一大把。这种情况下,但凡叶适稍微聪明一点,或者稍微想图个清净,都不会再去静海寺了。
为了印证自己的推测,趁着吴掌柜出门的间隙,海峥又问了恰巧从后厨出来搬运食材的伙夫:“怎样才能见到叶先生。”伙夫果然也是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,示意他附耳过来:“叶先生每逢初一十五……”
娘希匹!
见叶先生这事,十之八九没什么指望了。
但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。
“去庙里。”海峥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不太信的侥幸。
海蛟的嘴角抽了抽,欲言又止。他刚才在客栈里已经听三哥分析过一遍了——叶先生很可能已经不去静海寺了。但三哥说要去,那就去。反正最坏的结果,就是在庙门口白站一上午,总比再碰上一回白莲教强。
“走吧。”海蛟裹了裹衣襟,“万一大和尚和小和尚今儿集体睡过头,忘了给叶先生开门呢。”
海峥笑了一声,迈开了步子。
静海寺在直沽港城东,挨着一座小小的土山,是这一带香火最盛的禅院。寺名“静海”,取的便是海不扬波、心不扬尘的意思。院墙刷得雪白,山门前两棵老槐遮天蔽日,树冠里藏着数不清的麻雀,日夜喈喈不停。
海峥一早起来,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——月白襕衫,黑纱软巾,袖口用细麻绳束紧,不松不垮。又从行囊里翻出那本《直沽论》,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,有几页还用炭条画了杠杠,上头写着几个字,是他读时随手记的疑问。把书揣进怀里,带着海蛟出了门。
静海寺离客栈不远,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。远远望见山门前那两棵老槐,海蛟“咦”了一声,说这树真大,比京城白云观门口那两棵还粗。海峥嗯了一声算是回应,然后拐过街角,往山门方向看了一眼——
他站住了。
他料到了人会多,但没料到会有这么多。
山门前密密麻麻全是人。不是进香的香客,也不是赶庙会的百姓。这些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,有的靠在槐树上打哈欠,有的蹲在石狮子旁边啃烧饼,有的干脆在台阶上铺了块布,盘腿坐着发呆。他们手里都拿着同样东西:一本《直沽论》。或是翻得卷了边的,或是簇新刚买的,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敲门砖,偏偏那扇门纹丝不动,连条缝都没开。
海蛟踮起脚尖望了望,问:“三哥,哪个是叶先生?”
海峥叹口气:“哪个都不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叶先生要是在,这帮人早就一拥而上了。你看那个——”海峥朝石狮子旁边努了努嘴,一个穿酱色绸袍的胖子正掏出手帕擦汗,手帕上绣着金线,一看就值不少钱,“那是个粮商,上回在望海楼见过。他旁边那个瘦高个儿是本地的船坞主,再往左那个蓄山羊胡的是开钱庄的。这些人不是来请教问题的,是来攀交情的。他们连书都没翻几页——你看他们的书,崭新的书页都没脏,揣在怀里顶多一炷香。”
“那个呢?”海蛟打断他,指着一个正从人群里挤出来的年轻人。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,手里攥着一本《直沽论》,封面用细麻线重新装订过,显然翻烂了又补好的。
海峥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。“那是真来请教的。可惜,不一定能见到......”
海峥站在原地,没有往前挤。
叶适礼佛的消息早就在直沽港的商人圈子里传了个遍,人人都想“偶遇”,结果把偶遇活活变成了庙会。
一个时辰后。
“三哥,咱还等吗?”海蛟问。
“等。万一叶适来了呢?”
又是一个时辰后。
海蛟实在忍不住了,摸着肚皮不断地看海峥。
海峥叹了口气:“你去问问寺里的沙弥,叶先生今日还会不会来。”
海蛟挤进山门,过了好一阵儿才出来。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笑终于憋不住了,又像是一个忍了很久的屁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三哥,”海蛟压低声音,把沙弥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,“沙弥说叶先生今儿不会来了。他还说叶先生素来喜静,上个月来礼佛,见山门外围了好多人,当场就跟方丈说,以后不来静海寺了。方丈劝了半天没用,叶先生说‘礼佛本是静心,心不静,礼什么佛’,说完就走了。”
海峥问:“他改去哪座庙了,沙弥说了吗?”
“沙弥说,叶先生没说,他也不好问。”
离这兄弟较近的几个商人士子,将他兄弟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,瞬间便将“叶先生今日不会来”的消息传开了。
人群轰地炸了锅。刚才还靠在槐树上打瞌睡的粮商,骂了句直沽港的粗话,把簇新的《直沽论》往胳肢窝底下一夹,气冲冲地走了;蹲在石狮子旁边的船坞主倒是沉得住气,摇摇头收起书,对身旁的同伴嘀咕了一句“早料到是这样”,背着手踱开了。台阶上那群等了一上午的商人,三三两两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灰,像一群散了场的赌徒,嘴里骂骂咧咧,脚下倒是一个比一个快。那个年轻士子,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阵,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本翻烂了的《直沽论》,苦笑一声,也转身走了。
他望着槐树上千百只麻雀聒噪起落,忽然失笑。
他们这群慕名而来的人,和万千麻雀又有什么两样?吵吵闹闹,慕名而来,空等一场,散作尘埃。
他把《直沽论》往怀里揣了揣,拍了拍海蛟的肩膀:“走,找地方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