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公开课 (第1/2页)
沈心瑶停职的第三天,高二七班要上一节公开课。
消息是黄老师在早自习时宣布的。他站在讲台上,保温杯搁在讲桌左上角,语气和布置任何一次课堂任务时没有区别:“明天上午第三节课,语文公开课,有校外老师来听课。教室座位不够,后排同学把椅子搬到前面,挤一挤。”
后排几个男生发出夸张的哀嚎,黄老师没理他们,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来,在我和顾长宁之间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那个停顿很短,短到前排同学都在低头翻课本,没人注意到。但我注意到了。他在确认我们还坐在最后一排。不是担心我们换座位,而是在确认我们还在。
顾长宁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。他今天没有趴着睡觉,脊背挺得很直。自从上次在办公室说“她不是在救同学,是在公关”之后,他在班里的存在感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。以前他坐在最后一排是消失,现在他是沉默。这两者之间有区别——消失是被遗忘,沉默是被听见之前的那一秒。
“公开课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只够我听见,“她不会错过。”
“谁?”
他把笔放在桌上,侧头看了我一眼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猜测,只有确定。“沈心瑶。”
公开课的题目是《项链》。玛蒂尔德为了参加一场不属于她的舞会,借了一条不属于她的项链,用了十年时间偿还一个不属于她的错误。语文老师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女老师,姓于,讲课喜欢提问,提的问题喜欢引导,引导的方向喜欢落在“命运”和“选择”上。
“莫泊桑在结尾设置了最大的反转——项链是假的。同学们觉得,如果玛蒂尔德从一开始就知道项链是假的,她的人生会不一样吗?”
前排几个活跃的同学举手。有人说不公平,有人说这是阶级固化的悲剧,有人说玛蒂尔德至少保持了诚实。于老师点了一个又一个人,目光扫过教室中排时停了一下——沈心瑶也举手了。
她坐在第三组第四排,穿着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校服,头发扎成高马尾,姿态端正得像参加面试。自从停职以来,她每天照常上课,照常交作业,照常在走廊里和同学打招呼。只是不再拿点名册,不再站讲台。但举手发言这件事,她依然做得比任何人都标准。
“沈心瑶同学,你来回答。”
“我觉得玛蒂尔德的悲剧不在于项链是假的,而在于她不敢承认项链丢了。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,每个字都像是认真挑选过的,“如果她从一开始就坦白,结局会不一样。但她在恐惧中选择了隐瞒,然后一步一步把自己困住了。”
于老师点头,正准备继续往下讲。沈心瑶又开口了,声音更轻,像是在对自己的内心说话:“不过,我能理解她。有时候你犯了一个错,不是不想承认,是承认的代价太大了。所以你会选择用更多错误去掩盖它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深刻,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沈心瑶。她在公开课上,面对全班同学和校外听课老师,用玛蒂尔德的故事为自己做了一次公开辩护。不是道歉,不是解释,是辩护。她把自己比作玛蒂尔德——她只是犯了错不敢承认,她只是被恐惧困住了,她只是需要理解。而真正的受害者,叶小禾,坐在她斜前方两排的位置,手指紧紧攥着课本封面。
于老师正准备继续往下讲,后排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不高,但很清晰,像是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。
“玛蒂尔德失去项链以后没有推任何人下水。她用了十年还债,没有找人垫背。”
所有人都回头了。
顾长宁靠在后墙上,手里的圆珠笔还在慢慢转,目光看着黑板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心瑶一眼,像是在陈述一个和任何人都无关的文本分析。但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转。沈心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她的表情管理依然完美,但她的肩膀僵了半拍。她没想到他会开口。她大概以为在这个教室里,她至少还能控制一件事——他不说话。但他不沉默是可以被听见的。
于老师愣了一下,大概没听懂这句话的来龙去脉,但敏锐地察觉到教室里微妙的气氛变化,于是接过话头说“这位同学的观点很有意思,沈心瑶同学请坐”,然后继续讲课。沈心瑶坐下了。她的动作依然优雅,坐姿依然标准。但她的手再也没有举起来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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