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13章 山萝卜 (第2/2页)
大半个月下来,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淮锦的账本越记越厚。谁干了什么活,记了多少工分,清清楚楚。月底的时候,她把账本摊开,一笔一笔念给大家听。
李栓柱干了二十八天活,累计工分一百六十二,分粮三十二斤。赵木生工分一百八,分粮三十六斤。王德厚编筐工分六十八,分粮十四斤,等到收成的时候,就是验证的时候。
“咋还有粮分?”赵木生捧着手里的粮食,有些发愣,“不是每天管饭吗?”
“每天管饭是基本口粮。工分粮是额外的,你干得多,就该多分。”淮锦看着众人,“不管是谁,只要出了力,就按力分粮。谁也别觉得自己吃亏了,谁也别说自己占了便宜。”
赵木生把粮袋子抱在怀里,眼眶红了。
他这辈子,头一回有人告诉他,你干得多就分得多。不是因为你跟谁关系好,不是因为你姓什么,就因为你干了活。
这份公平,比什么都暖心。
但日子并不总是顺当。
几天后的傍晚,淮锦正在溪边洗菜,忽然听见入口那边传来陶罐碰撞的声音——叮叮当当,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盛川第一个冲了出去,手里握着弓箭,脚步又快又轻。几个青壮紧随其后,手里攥着木矛。
淮锦放下菜筐,让所有人待在谷地里别动,自己也快步跟了上去。
入口处,一个人正陷在壕沟里,被木桩扎伤了腿,疼得直叫唤。盛川蹲在壕沟边上,弓箭对准了那人的脑袋。
“什么人?”
“别杀我!别杀我!”沟里的人吓得浑身发抖,“我是从凉州城逃出来的,在山里迷了路,走着走着就掉进来了……”
淮锦走近一看,那人三十来岁,衣衫褴褛,满脸泥污,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有。腿上被木桩扎了个口子,血流了不少,但不深,死不了。
她让盛川把人拉上来。
那人被拖上来,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姓吴,叫吴有粮,是凉州城里的泥瓦匠。城破那天,他从城墙上的豁口爬出来,跟着人流往山里跑。后来走散了,一个人在山里转了十几天,靠吃野果、喝溪水活到现在。
“我也不知道往哪走,就是一直走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吴有粮坐在地上,抱着受伤的腿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“这几天连野果都找不着了,饿得腿发软,走着走着就掉进沟里了……”
盛川看着淮锦,等她拿主意。
淮锦蹲下来,看着吴有粮:“你会什么?”
“我是泥瓦匠,盖房子、砌墙、盘炕,都行。”
“想留在青牛沟,得干活。不白吃白住。”
吴有粮连连点头:“干活!我干活!只要有口饭吃,让我干什么都行!”
淮锦让盛川把他带到林伯舟那儿去包扎伤口。
吴有粮,成了青牛沟的第一个新人。
赵木生听说来了个泥瓦匠,高兴得不行,拉着吴有粮的手摇了又摇:“兄弟,你来了就好了!我一个人又是木匠又是泥瓦匠,忙不过来。以后你砌墙,我盖顶,咱哥俩搭伙!”
吴有粮被赵木生的热情吓了一跳,但看得出来,这地方的人都实在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青牛沟慢慢有了生气。
高地上的窝棚旁边,又多了几间小屋——一间做了菜房放了些调料,山野菜,偶尔日头不好还能做厨房,一间做了仓库,一间做了药房。虽然都是茅草木头搭的,但有了家的样子。
溪边的空地上,几个妇人用石头垒了一个灶,架上陶罐,每日三餐都在这里做。饭食虽然简陋,但在逃难的荒年里,有一口热饭吃,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。
孩子们在谷地里疯跑,捉蚂蚱、捞鱼、摘野果,笑声在山谷里回荡。
淮锦每天还是忙。她要把事情都想在前头——冬小麦要种了,地还没翻完;冬天要来了,御寒的衣裳还不够;明年开春要种的菜,种子还没备齐……
一件一件,都要操心。
有一天傍晚,她蹲在溪边洗手,盛川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今天去打猎,碰到吴有粮说的那个逃难队伍了。”
淮锦抬起头:“就是你说的,在林子那边扎营的那拨人?”
“对。我远远看了一眼,大概二十来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小,看着不像逃兵。也像咱们一样,逃难的。”盛川说,“他们在林子那边住了好几天了,应该也在找地方安身。”
“你想怎么办?”淮锦问。
盛川沉默了一会儿:“青牛沟能容人。但如果什么人都放进来,早晚出事。”
“再看看。”淮锦低下头继续洗脚,“等冬小麦种下去,过了最忙的这一阵,再说。”
她没有急着做决定。
青牛沟是她一手建起来的,每一根木头、每一捆茅草、每一寸土,都有她和这些人的汗水。她不能因为一时心软,放了不该放的人进来。
但她也清楚,乱世里,活着都不容易。那群人能在林子那边扎营,说明不是什么坏人。真要是不怀好意的,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那么多天。
先等等。
不急。
十一月初,冬小麦终于种下去了。
翻地、播种、覆土、镇压,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仔仔细细。淮锦把从野燕麦里留出来的麦种——加上从各家粮袋子里挑出来的完整麦粒——掺在一起,一共一百来斤,全种了下去。
种了将近二十亩地。
地不多,但这是青牛沟的第一季粮食。能不能成,老天说了算。但人该做的,都做了。
种完冬小麦的第二天,盛川来找淮锦。
“林子那边的那拨人,今天又往这边靠了靠。看意思,是想找地方安身。”
淮锦正在溪边洗菜,头也没抬:“他们知道咱们在这里了?”
“应该知道了。”盛川说,“这几天咱们的人在附近打猎、砍柴,跟他们碰过面。他们没过来闹事,也没靠太近,就是在外面等着。”
淮锦把手里的菜甩了甩水,站起身。
“明天我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