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不止于兄弟手足之情 (第2/2页)
“我来是告诉你,杜七娘子安好。”樊义山说道,“她如今正在想办法全力营救您,请您务必保重身体,不要忧心。”
杜茂源深深地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,将满腔的焦虑都随着这口气排出体外。
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杜若的事,而是问樊义山:“我这个案子接下来会如何?查得如何了?”
“御史台这边能调阅的案卷有限,此案如今已移交御前审理。郑柱那边咬死了,说是您主动行贿,闽地驻军的证词也对他有利。杜节使,您究竟是怎么落入这个圈套的?”
杜茂源沉默了许久,苦笑道:“樊主簿,我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,可这一次我的确是自己跳进去的。”
樊义山眉头一皱。
“我之所以会想着抱上闽地驻军的大腿,是因为闽地驻军那边主动来人,找到我说是有桩大买卖能赚三倍以上的利,我派人去查过,确有此事,对方的囤货单、码头契约全都做得天衣无缝。
我当时想,这顶多是个走私的勾当,在闽地那边算不得什么大事,便投了钱进去。然后一整船的财物就像泼出去的水,连个响儿都没听见,朝廷的人就来了,说我行贿驻军、私通外藩。
樊主簿,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,对方怎么能把局做得那么真?”
樊义山自然也不知道。
从牢里出来,樊义山在御史台门口站了一会,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,长长的叹了一口气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,平康坊一连几夜都平安无事,没有邪祟作乱的迹象。
杜若每日在院中,偶尔翻阅几本从书坊买来的道藏典籍,看不出什么异常。
樊义山每日照常去御史台点卯,处理一些文书案牍的琐事,偶尔去牢里探望杜茂源,替他带些衣物吃食。
整个京城也都没有再发生命案,此前闹得人心惶惶的“魇魅”之说渐渐平息下来,坊间的议论也从邪祟转向了朝堂上的风波动向。
京兆尹这几日过得可谓心惊肉跳,每日天不亮就起身,亲自带着衙役在城中巡逻,生怕再出一点差池。
到第四日上,他确信头顶的乌纱帽并着项上人头全都保住了,这才敢睡上一个囫囵觉。
然而安稳的日子没过两天,一纸诏书便从宫里递了出来。
吴用在几名禁军的簇拥下,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,到了京兆尹的衙门。
他展开诏书,念了一长串文绉绉的句子,大意是陛下听闻京中“魇魅”之事已平,甚感欣慰,闻说有能人异士襄助破案,特召见其入宫觐见。
京兆尹磕头领旨。
“吴公公,陛下召见的那位异士……”京兆尹小心翼翼地试探,想得知武宗对杜茂源之女身份的看法。
吴用淡淡的看了他一眼:“陛下只说召见,咱家不知其他。大人只管把人带到宫门口便是,余下的事自有宫里头安排。”
京兆尹不敢再多问,连声应了。
等吴用走后,立刻吩咐人去杜府传话。
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杜若便出了门,这次没有带宝儿。
京兆尹派来的马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,车夫见了杜若,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。
杜若上了车,马车轮子转动起来,沿着长安城的青石板路朝皇宫的方向驶去。
长安城的早晨总是热闹的,坊门刚开,赶早市的商贩便挑着担子涌上街头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卖糊饼的摊子上飘着芝麻和香料的焦香,混着早点铺子里豆浆的甜味,在清冷的晨风中弥漫开来。
杜若掀开车帘的一角,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。
朱雀大街笔直的延伸向远方,尽头处隐约能看见皇城朱红色的高墙,墙内殿阁层层叠叠,琉璃瓦在晨光中闪着金色的光。
那就是皇宫了。
马车在皇城外停下,杜若下了车,便有禁军上前盘查。
京兆尹早已递了帖子进去,禁军核对过身份后,客客气气的引着她往里走。
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,每过一道门便有新的守卫上来查验,层层叠叠的戒备森严得令人喘不过气。
杜若走的很慢,脚步不急不徐,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。
引路的禁军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,有些意外。
这个年轻女子竟如此从容,寻常人第一次进宫,哪个不是战战兢兢,连头都不敢抬的。
他们穿过一道长长的廊道,廊道两侧是朱红的立柱,顶上绘着彩画,画的尽是些祥云仙鹤的图样。
廊道尽头是一道月洞门,过了月洞门便是一处开阔的庭院,院中种着几棵古柏,枝叶苍翠,树龄怕是不下百年。
就在杜若即将穿过月洞门的时候,对面有一个人从庭院那头走了过来。
随行的宫人给他请安,唤他“施中尉”。
两个人相隔十余步的时候,几乎是同时停了下来。
杜若的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,那男人的目光也落在杜若身上。
两人的脚步顿了一瞬,随即双双恢复了正常。
那个男人微微侧身,让出了半边道路。
杜若垂下眼,与他擦身而过。
错身而过的瞬间,有一种极淡极淡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淌,那气息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一丝涟漪,寻常人根本不会察觉,但两个人都捕捉到了。
施舍的步伐没有停,甚至没有回头,但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。
杜若也没有回头,她继续朝前走,脚步依旧不急不徐。
方才侧身而过的那一瞬,她从那个男人身上感知到了一种极其庞大而又极其内敛的力量,那力量像是一座沉睡的火山,一旦爆发,足以将整座长安城化为灰烬。
那不是凡人该有的力量,甚至不是一个普通修士可能拥有的力量。
杜若在宦官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宫阙,最后在紫宸殿的偏殿外停下了脚步。
宦官进去通传,通常不多时便出来引她入内。
偏殿不大,陈设也比正殿简朴的多,但那种无形的威压感却更深。
殿内燃着龙涎香,青烟袅袅升腾,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中。
殿中的立柱上盘着金漆盘龙龙眼,镶着墨色的宝石,在烛光中微微的发着光。
武宗坐在正中的御案后,面前摊着几份奏折,手里的朱笔还没放下。
他穿着一身酒红色的常服,头上戴着乌纱折上巾。
杜若走到御前,跪下行礼:“民女杜若叩见陛下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武宗将朱笔搁在笔架上,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