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交易 (第2/2页)
“你去看看施舍在做什么,不要惊动他,看一眼就回来。”
“奴婢遵命。”
吴用从偏殿出来,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,宫里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,一盏一盏像昏黄的眼睛。
他沿着回廊快步走着,穿过一道道月洞门,经过一座座殿阁,最后在施舍所住的寝殿外停了下来。
殿门紧闭,里面没有灯光,只有廊下一盏孤灯,将门口的台阶照出一小片惨白的光晕。
两个小太监在门外值守,看见吴用过来,微微躬了躬身。
“施公公在里面吗?”吴用压低声音问。
“回吴公公,施公公回来就进去了,一直没出来。”左边的小太监答道。
吴用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他绕过正门,沿着殿侧的夹道往后走。
他知道施舍的寝殿后面有一扇小窗,窗户正对着澡房,从那里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形而不被发现。
夹道很窄,两侧是高高的墙壁,墙头上长了一些草,在夜风中瑟瑟发抖。
吴用走得很慢,脚步轻得像猫,听不见任何声响。
他在那扇小窗前停了下来,窗户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
他屏住呼吸,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细缝往里看去。
澡房里雾气氤氲,水汽将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
正中央是一只巨大的木桶,桶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水,水面上浮着花瓣和药材,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香。
施舍正站在木桶旁边,背对着窗户,他的衣服已经脱了大半,露出瘦削苍白的脊背。
那脊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疤痕,有新有旧,有长有短,纵横交错,像一张被撕碎又缝合的地图。
那些疤痕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无数条蠕动的蚯蚓。
吴用的瞳孔猛地一缩,他看见那些疤痕在动,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面蠕动、扭曲、翻涌。
施舍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要转过身来。
吴用本能地想要后退,腿却不听使唤了。
他的手指死死地扣着窗框,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缝隙。
施舍转过身来了,吴用看见了他的脸。
五官的位置全都被一层光滑没有纹路的黑色覆盖着,像一面被抹去了所有内容的镜子。
那层黑色在烛光中微微发亮,像某种昆虫的甲壳。
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涌动、膨胀,即将破壳而出。
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,只有一片光滑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黑。
但吴用知道他在看自己,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把冰冷的刀从窗口的缝隙里伸出来,抵在他的咽喉上。
施舍朝窗户的方向走过来了,那层覆盖在脸上的黑色像水面漾开涟漪,一圈一圈向外扩散。在原本应该是眼睛的位置出现了两道裂缝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施舍的嘴角慢慢上扬,露出一个弧度大得不正常的笑。
吴用的手终于从窗框上滑落,整个人向后跌去,摔在夹道的青砖地面上。
他顾不得疼,连滚带爬地往后跑,靴子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,膝盖磕在石板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,但他不敢停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不急不慢,像踩在他的影子上。
吴用跑出夹道,跑进院子里,跑向院门。
院门口的两个小太监看见他这副模样,吓得脸色发白,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吴用顾不上他们,一头扎进黑暗中。
他跑出施舍的寝殿范围,跑过回廊,跑回月洞门,跑过一座座殿阁。
宫里的灯笼在他两侧飞速倒退,像一串串昏黄的流星。
他的肺像着了火,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了一口烧红的炭,但他不敢停。
紫宸殿的灯火在望了,吴用几乎是扑到了殿门前,伸手去推门。
指尖刚触到门板,整个人便僵住了。
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吴用觉得有一座山压在了他的肩上,他的腿开始发软,从膝盖往下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整个人往下滑。
“吴公公。”施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跑什么?”
吴用想喊,但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眼前开始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乱转。
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,吴用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,像干枯的树枝被一脚踩断。
疼痛从肩膀炸开,沿着手臂、脖颈、胸口蔓延,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,从里到外烧了个通透。
他低头想看看自己的肩膀,脖子却转不动了。
他的视野越来越窄,越来越暗,最后只剩下一线昏黄的光。
那光里映着施舍那张没有五官的脸,嘴角还挂着那丝弧度大得不正常的笑。
那些光也灭了,吴用的身体像一堵被抽走了砖石的墙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摔在紫宸殿前的青砖地面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他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涣散了,脸上凝固着一个扭曲到极点的恐惧表情。
紫宸殿的偏殿里,武宗等了很久也不见吴用回来。
茶凉了又续,续了又凉,烛台上的蜡烛换了两轮,烛泪堆积如山,将烛台底部糊成厚厚的一层。
他坐不住了,站起身,走到门口,推开殿门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冬天特有的凉意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然后他看见了吴用。
武宗的腿一软,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。
他想喊人,叫禁军,叫太医,可是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。
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,光影明灭,将整条回廊照得像一条幽冥之路。
回廊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看他,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冰冷的绳子套在武宗的脖子上,一点一点收紧,一点一点勒进皮肉里。
他猛地关上了殿门,殿门合上的那一刻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武宗背靠着殿门滑坐到地上,他的后背全是冷汗,将龙袍浸湿了一大片。
他坐在地上,浑身剧烈地发抖。
他看着殿内跳动的烛火,墙上盘龙的阴影,搁在御案上的朱笔。
他住了多年的宫殿,此刻忽然变得陌生起来,陌生得像一座坟墓,而他是一个被活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