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对决(一) (第1/2页)
杜若提着灯笼站在门槛内,借着昏黄的光看清了门外那人的模样。
杜若并未进宫面圣,所以一旁宝儿模样的君澜提醒她:“这是陛下。”
龙袍歪斜,满脸灰尘,眼眶通红,堂堂天子九五至尊,此刻狼狈得像一条被暴雨浇透的野狗。
杜若的眉头微微凝起,目光越过武宗肩头往他身后黑沉沉的巷子里扫了一眼,确认没有旁人跟随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话未说完,武宗整个人就往门里急冲,那样子像是一个被追杀的亡命之徒找到了可以藏身的洞。
他跨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,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,膝盖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杜若伸手扶了他一把,武宗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两只手死死攥住她的袖子,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。
“杜七娘子救朕!救朕!”
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每个字都在喉咙里磕磕绊绊,像一块块石头从山坡上往下滚。
“他不是人!他不是人!他要杀朕!他真的会杀了朕!”
杜若低头看了一眼他抓在自己袖子上的手,那双手在剧烈发抖。
“陛下。”
杜若沉静道:“您先松手,跟我进去说话,这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武宗像是没听见,嘴里还在翻来覆去地念叨着:
“他不是人……朕看见了他的脸,还有他的手……
还有吴用!吴用死了!就死在紫宸殿门口!就那样死了!”
杜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她将灯笼交给宝儿,两手反扣住武宗的手腕,将他往门里带。
武宗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,身体沉得像铅,杜若几乎是半拖半扶地将他从门口弄进了院中。
宝儿在身后,将两扇厚重的大门合拢,粗重的门闩横插上去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宝儿跟上来,帮杜若的忙。
两人拖着武宗穿过前院,绕过影壁,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。
武宗跌跌撞撞地跟着,脚上的靴子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痕迹,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什么,声音含糊不清,像梦呓。
杜若的院子在府邸的东侧,是一个不大的跨院。
院中种着两棵老槐树,树影遮住了大半片天空。
院子虽然不大,胜在僻静,三面有墙,只有一道月洞门与外界相连,关上月洞门便自成一统。
杜若将武宗带进了正房,让他坐在窗前的木榻上。
武宗一坐下,整个人的身体就往下滑,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蜡。
他靠着榻上的引枕,身体仍然在发抖,目光涣散,嘴唇不停翕动着。
杜若倒了一杯茶递过来,他没接。
杜若又试了一次,将茶杯塞进他手里。
杯子在他掌心里晃了晃,茶水洒了一半出来,烫得他一哆嗦,杯子“吧嗒”一声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“陛下。”
杜若蹲下身,将自己的视线与武宗平齐,声音放得很轻很缓,“你能不能告诉民女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你是怎么从宫里出来的?又怎么会到杜府来的?”
武宗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,他看着杜若,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,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某种尚未消退的恐惧。
“朕看见了他……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,
“他的脸不是人的脸……吴用去看他,他就把吴用杀了!
就那样一只手搭在肩膀上,吴用就死了!”
他说着抬起手做了一个搭肩膀的动作,整个人猛地一缩,好像那只手还搭在他自己的肩膀上。
“朕本来要死了……他的手已经伸过来了,要掐朕……然后……然后起了一阵风,把朕卷走了,卷到这里来了……朕不知道……为什么……朕不知道……”
武宗猛烈摇着头,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肩膀,像一只受了惊的猫,整个人蜷成一团。
杜若站起身,退后了两步,转头看向门口。
宝儿,不,是君澜。
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,身上的寝衣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银白色的长裙,裙摆上绣着流云纹样,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她的长发已经束起,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,脸上的神情是沉静如水的庄重。
武宗看见了她,先是一愣,然后整个人像触电一样从木榻上弹了起来,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,嘴张着,下巴在抖,手指着君澜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君澜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杜若身上,声音清冽如泉:
“他吓坏了,你留在这里看住他,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你知道他在哪里?”杜若问。
君澜微微颔首:“皇帝身上有他留下的气息,我有分寸,你不必担心。”
她说的轻描淡写,杜若却从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出了一丝不同寻常。
杜若没有多问,只点了点头:“你小心。”
目送她离去。
君澜转身,银白色的裙摆扫过地面。
走到门口的那一刻,她的身形像水墨在宣纸上慢慢晕开,须臾间,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、拉长。
只见她足尖轻轻一点,整个人便离地而起,如同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,轻盈地升上夜空。
武宗贴在墙上,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幕。
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,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,龙袍的下摆摊开在青砖地面上,像一朵被踩烂的花。
他看着杜若,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最后挤出一句: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
“上仙。”
杜若弯腰捡起地上摔碎的茶杯碎片,“君澜上仙,会帮陛下斩妖除魔的。”
武宗张着嘴,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。
君澜在夜空中御风而行,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,却吹不动她的衣角。
她的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荧光,将夜风隔在三尺之外。
下方的京城在夜色中铺展开来,万家灯火如繁星坠地,东西两市的方向仍能看到一片昏黄的光影。
更远处的皇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伏在黑暗中,宫墙内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,像巨兽半睁半闭的眼睛。
她从杜府到皇城,又从皇城下掠过一道道街巷、一座座房舍,最后在朝东南的方向放慢了速度。
大相国寺。
这座京城最大的寺庙占地极广,山门高耸,殿宇重重,即使在夜色中也显得气势恢宏。
月光照在琉璃瓦上,反射出一片冷白色的光,将整座寺庙笼罩在一层幽冷的光晕中。
君澜落在寺内最高的那座殿宇的屋脊上,足尖轻点琉璃瓦。
她的目光扫过整座寺庙的布局,山门、钟楼、鼓楼、天王殿、大雄宝殿、藏经阁,一座座殿宇沿着中轴线依次排开,格局规整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但她的眼睛不是凡人的眼睛,她能看见那些凡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大雄宝殿的后方有一片区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,那黑气极淡,淡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,
但在君澜眼中,它就像黑夜中的一团浓墨,刺目得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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