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川军的“袍泽” (第2/2页)
两个碗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酒在碗里激荡,洒了几滴,落在地上,渗进泥土里。周围的川军士兵纷纷端起碗,不管是搪瓷缸子、瓷碗还是缺了口的茶缸,他们高高举过头顶。“一起打鬼子!”声音参差不齐,带着各种口音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。
谭家荣一饮而尽,把碗底亮给众人看。陈东征也干了。
马德胜蹲在地上,把枪拆开,用布条蘸着酒擦枪管。他的动作很慢,一下一下的,很用力。擦完枪管擦枪机,擦完枪机上刺刀。他把刺刀举到眼前,刀面映着夕阳,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叔,你擦枪做啥子?”旁边一个新兵问他。
马德胜没有抬头。“擦枪。打鬼子。”
新兵张了张嘴,没有再问,也蹲下来,打开自己的枪栓,开始检查枪膛里的积炭。
谭家荣把几个营连长叫过来,蹲成一圈,摊开地图。地图是从师部借来的,上面有陈东征标注的日军可能进攻的路线。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道线,指着其中一个位置。
“这里。富阳以东十五公里,有个叫三溪口的地方。公路从两座山包之间穿过,两边都是丘陵,灌木丛生,适合打埋伏。陈师长判断日军会从这里过来。”他抬起头看着几个营连长。“我们要不要打?”
“打。”一个营长想都没想。
另一个营长说:“师长,上次我们还没打就跑了。这次,不能再跑了。不然这军装穿着还有什么用?”
谭家荣点了点头。“好。各营回去准备。明天天亮前,进入阵地。”
夜幕降临了。川军营地里的气氛变了。士兵们不再发呆,不再望着天空出神。他们在擦枪,在整理弹药,在写留给家里的信——让识字的文书代笔,歪歪扭扭的字迹落在纸上,沾着泥土和汗渍。有人在低声唱歌,调子很慢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唱的是川江号子,是他们在嘉陵江边、岷江边上撑船时唱的歌。歌声在夜风中飘荡,混着篝火的噼啪声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,从富阳流向远方。
陈东征没有走。他和谭家荣一起蹲在篝火旁,手里拿着那坛没喝完的酒,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。谭家荣喝得有些多了,话开始多了起来。他讲他小时候在涪陵老家,讲他爹是江边的纤夫,讲他十六岁那年瞒着家里偷跑出来当了兵,讲他在川军里从士兵熬到师长,走了多少路,吃了多少苦。
“陈师长,你说我们川军打鬼子是条汉子——”谭家荣忽然停下来,望着篝火发呆。“其实我们川军里头,没几个想打内仗。都是中国人,打来打去有啥子意思?”他抬起头,看着陈东征。“但打日本人,不一样。那是外人,跑来抢我们的地,杀我们的人。不打不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东征往篝火里添了一根树枝。“所以我说,我服气。”
谭家荣没有再说话。他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。
陈东征离开川军营地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帐篷,篝火还在烧,人影在火光中晃动。有人在站岗,有人在巡逻,有人在低声说话。不像一支溃败的军队,像一支即将出征的队伍。
王德福跟在他后面,手里拎着已经空了的酒坛和剩下的半条烟。
“师座,你真觉得他们能打?”
陈东征没有停下脚步。“他们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。他们是想打。”
王德福没有再问。
第二天天亮前,川军暂12师的士兵们进入了阵地。他们趴在战壕里,枪口指向公路的方向。没有人说话。马德胜趴在最前面,嘴里叼着一根草,嚼了两下,吐掉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。晨雾还没有散,把远处的山岭遮得若隐若现。
“叔,这次你会跑不?”旁边的新兵小声问他。
马德胜看了他一眼。“跑你娘的腿。你再问这种话,老子一枪托砸你脑袋上。”
新兵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问了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把晨雾照成了金色。公路上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马德胜把枪托抵在肩膀上,手指搭在扳机上,一动不动。他在等。不是在等逃跑的机会,是在等鬼子来。这一次,他不跑了。因为有人说过,川军打鬼子,是条汉子。他想当个汉子,不是给谁看,是给自己看。他把这句话嚼碎了咽进肚子里,和着草根一起咽了下去,吐出来的只有粗粝的气。等。
远处,扬起了尘土。那是日军追击部队的先头侦察车。马德胜的手指扣到了扳机上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他把脸贴在枪托上,透过准星瞄准着尘土飞扬的方向,嘴角慢慢咧开一点,不是在笑,是咬紧了牙关。他身边的新兵把枪攥得咯吱咯吱响,他伸手在新兵的肩膀上按了一下,不轻不重。那不是安慰,是提醒,提醒他这一次不要跑。等了一夜,等的就是这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