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铁门缝隙里的半瓶水 (第2/2页)
这种警觉不是天生的,是好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喂出来的。
代价是他前额的头发白了一半,左脚的小趾在一次“惩罚”中被踩断过,到现在走路都有一点不太对称。
他在这个营地里的身份,叫“老林”。
维修组的。
专门修电路和水管。
铁皮棚屋的线路老化很快,三天两头短路,雨季的时候水管堵得更厉害。
他是整个营地里为数不多能在各个区域之间走动的人,因为查线路需要去“办公区”,修水管需要去宿舍区,通下水道需要去水牢区。
这个自由度他攒了好几年。
起因是营地的总配电箱有一次差点着火,烧掉半个“办公区”的网线和设备。
二十来个人拿着灭火器乱喷都没用,他花了四十分钟排查出短路点,徒手接好了两段被老鼠啃断的铜芯线。
从那以后,头目对他的定义从“废物”升级成了“有用的废物”。
多了一层保护色,也多了一条腿的活动范围。
林浩从铺位上下来。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,脚底先是一凉,然后就麻了。
他侧着头听了一会儿。巡逻的脚步声两分钟前刚过,至少还有四十分钟的窗口。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今天准备好的塑料袋。半个馒头掰成碎块,一瓶从公用水龙头灌的凉水。
出门前他在黑暗中站了三秒。
鞋子蹬紧了没有。口袋里有没有会响的零碎。手上有没有反光的东西。
这套自检流程他做了几百遍,每一遍都一样仔细。
走廊很暗。尽头的应急灯亮度和没亮差不多,光线散在水泥墙面上,只留了一层灰蒙蒙的轮廓。
他贴着墙根走,脚步落地的声音被他控制在了呼吸声以下。
水牢区域第三间。
他弯下腰,把塑料袋缓慢地从铁门底下的缝隙塞进去。
六秒。
塞完之后他没走,耳朵贴在铁门上听了两秒。
门那边传来布料擦地面的声音。然后是塑料袋被拿起来的沙沙响。再然后,是瓶盖被拧开的咔哒声。
他听到那个年轻人在喝水。
吞咽的声音一下一下的,急促,带着那种渴了很久之后猛灌第一口时控制不住的频率。
林浩直起身,往回走。
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,下午从废旧铁丝网上拆东西时割的,血早就干了,结了一层薄薄的褐色痂。指甲缝里塞着修水管留下的铁锈末,怎么洗都洗不干净。
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
纹路粗得几乎看不出走向,每根手指的指腹上都是硬茧,有的地方茧子裂了口子,像干旱的河床。
这双手年轻的时候不长这样。
那时候这双手会蹲在家门口,给一个穿红色运动鞋的小男孩系鞋带。
小男孩的手很小,五根手指攥住他的食指,攥得紧紧的。
系好了鞋带站起来,那只小手还不松。拽着他的食指往前走了好几步,一边走一边仰着头叫爸爸。
后来爸爸说出去半年就回来。
再后来,爸爸就没有回来。
林浩推开房间的门,走进去。
他粗略算了一下。
那个孩子今年应该二十八九了,比水牢里那个男孩大六岁。
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。
不知道他考上大学了没有,不知道他有没有谈朋友,不知道他是恨自己多一些,还是已经把自己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