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提亲 (第2/2页)
王媒婆手里的蒲扇,直接掉在了地上,正好磕在青石板上,磕掉了老大一块漆。她张着嘴,缺了三颗牙的牙缝全露了出来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她做了十几年媒,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?可此刻,她脑子里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吉祥话、夸赞词,瞬间忘得一干二净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朱文正的汗珠,已经从额角淌到了下巴尖,砸在了衣襟上。
他看着林蕊,林蕊也看着他。两人对视了片刻,还是林蕊先开了口,声音清亮厚实:“爹,叫女儿出来,有什么事?”
林昭站起身,指了指厅里的人,笑着道:“这位是王媒婆,专程来给你说亲的。这位你认识,朱文正,你朱哥。”
林蕊立刻转向朱文正,抬手就是一记干脆利落的抱拳礼,跟军营里的军礼分毫不差:“朱哥。”
朱文正浑身一个激灵,差点跳起来,忙不迭地回礼,声音都劈了叉:“哎!蕊妹妹好!蕊妹妹好!”
林昭没管俩人的互动,转身走到院子里,开始对着十九口箱子,一样一样地 “查验”。
他先拿起一尊羊脂玉佛,对着天光看了看,摇了摇头:“这玉佛的雕工,普普通通,佛耳朵都雕得一只大一只小。”
王媒婆赶紧凑过来赔笑:“这是苏州老师傅的手艺……”
“老师傅?” 林昭放下玉佛,又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簪,掂了掂,“这金簪的分量,也轻了些。”
他又翻出一卷字画,缓缓展开,扫了一眼就卷了回去,挑眉看向朱文正:“这画谁挑的?画的这是鸡还是凤凰?你们家提亲,送只鸡?”
朱文正站在原地,脸上的汗已经淌成了河,后背的锦袍全溻湿了,嘴唇动了动,半个字都辩解不出来。
朱元璋正要开口打圆场,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张慎仪,忽然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顿。
“咚” 的一声闷响,满院子瞬间安静了,连掉根针都听得见。
张慎仪站起身,走到林昭身边,把那尊 “耳朵一大一小” 的玉佛拿起来看了看,放回箱子;把那支 “分量轻了” 的金簪掂了掂,放回箱子;又把那幅 “鸡还是凤凰” 的字画卷好,塞回了箱子里。
她转过身,看着林昭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:“差不多得了。东西我都看过了,诚意到了,礼数也全了。蕊儿我问过了,她自己乐意。姑娘大了,你还能留她一辈子?文正这孩子,浪是浪了点,但是听话,应该是靠得住,我看着好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你要是还想挑,等成了亲,你再慢慢挑姑爷的不是。今天这门亲事,我做主了,应下了。”
满屋子的人,目光全落在了林昭身上。
林昭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看了看张慎仪,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林蕊,再看了看朱文正那张汗流成河的脸,忽然端起茶碗,把里面的凉茶一口喝干了。
“行。你做的媒,你做的保。以后要是出了问题 ——” 他先指了指张慎仪,“找你。” 又指了指朱元璋,“找你。” 最后指了指刚把扇子从地上捡起来的王媒婆,“找你。”
王媒婆瞬间来了精神,把蒲扇往腰里一插,掏出怀里的庚帖就往前凑:“哎!林老爷放心!老身这就给二位换庚帖!保准顺顺利利,和和美美!”
正厅门外,回廊后头,从柱子后面到花架底下,从窗台边到月门角落,整整齐齐蹲着一排小子。
林诚蹲在最前面,林让挨着他,林谨蹲在林让旁边,林谦扒着林谨的肩膀使劲往前拱,朱标蹲在最后面 —— 他今天跟着过来,被林诚一句 “看热闹去”,就拽过来了。五个人从大到小排成一排,蹲得比校场上的队列还整齐,连呼吸都放得轻。
“怎么样怎么样?成了吗?” 林谦使劲往前拱,被林诚一把揪住了后领,动弹不得。
“别挤!” 林诚压低声音,“我娘茶碗一放,这事就板上钉钉了,你懂什么。”
林谦被揪着后领,脚还在往前蹬:“那刚才那个媒婆,为啥把扇子都掉地上了?”
林让在旁边憋笑,声音压得极低:“这还看不明白?咱姐一出场,她这辈子学的那些词儿,全忘光了。”
朱标蹲在最后面,看着正厅里朱文正擦汗的样子,又看了看林蕊抱拳行礼的架势,忽然想起昨天爹跟他说的一句话 ——“你爹但凡要点脸,都当不成这个吴王”。当时他没听懂,现在看着朱文正脸上淌成河的汗,他好像忽然懂了一点。
庚帖换完,亲事就算正式定下了。
林昭把朱文正单独叫到了跟前。朱文正站得笔直,汗水已经把领口溻得透湿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林昭抬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,开口问:“文正,以后,该管我叫什么?”
朱文正张了张嘴,脸瞬间红透了,憋了半天,终于低低喊了一声:“岳丈。”
“嗯。” 林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,嘴角忍不住翘了翘,“改口的红包,今天不给你。等成亲那天,再给你。”
朱文正从林府出来的时候,脚步还是飘的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林蕊站在廊下,鹅黄色的袄角在风里轻轻飘着,见他看过来,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。朱文正也赶紧对着她点头,结果一转身,一脚踩空,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,被朱元璋一把拽住了后领。
“出息。”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,“洪都城头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,几步台阶就把你吓着了?”
朱文正站直了身子,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腰带,嘿嘿笑了两声,挠着头道:“叔父,我不是怕台阶。我就是…… 我也不知道我怕啥,就是脚软。”
朱元璋松开手,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,语气里带着笑意:“行了,别傻乐了。回去好好准备,日子定了,年后三月,吉日我让人给你挑。”
林府的院子里,四辆大车已经空了。十九口聘礼箱子,被整整齐齐码进了库房。
那副铜手镯,被林昭单独拿了出来,红绸解开,镯身磨得光亮,上面的缠枝纹清晰可见。林昭低头看了半晌,又用红绸仔细包好,放回了小箱子里。
张慎仪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轻声道:“老爷,刚才你挑的那些毛病,玉佛耳朵一大一小,金簪分量轻,字画画得不好,你平时也不是这么挑剔的人。而且你都答应了,还这么为难人干嘛?”
林昭把箱盖合上,笑了笑:“我要是不挑两句,人家还以为我这个当爹的,多着急把闺女嫁出去呢。”
张慎仪看着他,没接话。
林昭转身往后院走,走出几步又停住了,背对着她,声音轻了几分:“蕊儿小时候,裹在襁褓里,圆滚滚的,跟件棉袄似的。那时候你给她取这个小名,我说这名取得真好,厚实,暖和。就是费布料,没想到长这么大,还是这么费布料。”
张慎仪站在正厅门口,看着林昭的背影穿过月门,消失在回廊尽头。她低头摸了摸袖子里那张刚换好的庚帖,红纸金字,媒婆的字写得歪歪扭扭,可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,填得工工整整。
春桃从后面轻步走过来,低声道:“夫人,老爷刚才一个人在库房里,对着那十几口箱子,站了好一会儿呢。”
张慎仪把庚帖妥帖地收进袖子里,望着林昭消失的方向,轻轻笑了笑,眼眶却微微红了。
“我知道。当爹的,都这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