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淮扬云压城,东厂入虎穴 (第2/2页)
东厂密探历经十余日的暗查,核对了数十年的盐引底册、民间私盐流通记录、盐商账户往来,终于算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:整整二十年,这群人联手偷漏的盐税,高达一千三百万两白银。
一千三百万两,这是何等惊人的巨款!这笔本该流入国库、用于边防军饷、赈灾济民、修缮河道的银子,却被他们尽数瓜分。盐商们用赃银购置万顷良田,修建极尽奢华的园林别院,豢养数千私兵,横行乡里;官吏们用赃银贿赂京中权贵,谋求升迁,买田置地,奢靡无度;他们甚至用赃银私铸兵器,囤积粮草,暗藏异心,早已不把朝廷律法放在眼里。
紧接着,漕运的黑幕也被彻底揭开。
漕运总督、沿河各府兵备道官员、漕运水帮把头、漕商巨头,连成了一条死死吸附在朝廷身上的吸血链条。南粮北运,是大明的生命线,可从江南装船的粮食,沿途经过数十个关卡,每一关都要被克扣一层,漕官贪一点,把头拿一点,兵卒分一点,十石粮食从江南出发,历经千里漕运,抵达京师时,竟只剩下四五石,其余尽数被这些人私吞,或是变卖,或是囤积,流入私囊。
朝廷每年都会拨下巨额修河银、护漕银,用于疏通河道、修缮漕船、维护漕运安全,可这笔银子,九成以上都被漕运总督与沿河官吏瓜分。河道年久失修,淤泥堆积,每逢雨季便溃决泛滥,淹没良田,毁坏村落;漕船常年不修缮,破旧不堪,航行途中屡屡失事,粮食货物沉入河中,损失惨重,可负责漕运的官员们,却年年靠着这笔银子大发横财,对百姓的疾苦、朝廷的危机视而不见。
而最让王承恩感到绝望的,是第三桩查实的罪案——江南贪腐网络,竟直通京中皇亲、勋贵、宗室。
江南半数以上的世家大族,都与京中勋贵、皇亲国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或是联姻通婚,儿女亲家;或是结党营私,利益共享;或是分赃合作,互相庇护。江南的世家与盐商在地方敛财,便会将大半利益输送给京中的靠山,京中权贵则在朝堂之上为他们说话,遮掩罪行,抵制朝廷的清查。上有京中权贵罩着,中有地方官吏扛着,下有富商世家顶着,这群人便有恃无恐,敢明目张胆地贪掉朝廷所有的税收,敢把江南变成法外之地。
这早已不是简单的官员贪腐,而是一个架空朝廷、把持天下财赋、威胁王朝统治的庞大利益集团,他们蚕食着大明的根基,吸食着国家的血脉,是大明身上最致命的烂疮。
短短半月时间,东厂搜集到的罪证,包括账册、供词、密信、往来票据、田产契约、盐引存根,堆满了东厂行辕整整三间屋子,摞起来比人还要高。负责核算的东厂官吏,连夜清点预估抄家所得,最终算出的数字,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:仅扬州一地,可抄出的赃银、田产、商铺、珠宝折算,便超过两千万两白银,这相当于整整三年的大明国库总收入!
王承恩独自一人坐在案前,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罪证,指尖抚过那些写满贪腐细节的纸页,全身都控制不住地发颤。他伴驾多年,深知朝廷的窘迫,国库常年空虚,军饷拖欠,北方边境战事吃紧,各地灾荒不断,朝廷连赈灾的银子都拿不出来,可江南一地,竟藏着如此惊人的财富,全都是被这些蛀虫贪墨的国帑民脂。
可他不敢有丝毫擅自做主的念头。
他比谁都清楚,这些罪证牵连的人,上至京中宗室、勋贵、阁部大臣,下至地方官吏、盐商、把头,人数多达数百人,遍布江南与京城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动其中一个,就会牵扯出一串;动一串,就会波及一片;动一片,就可能动摇江南半壁江山。这些人手握财富、人脉,甚至私兵,一旦被逼急了,抱团反抗,激起兵变、民乱,刚刚在崇祯帝手中稳住局势的大明,很可能再次陷入动荡,甚至有倾覆之危。
夜已深,扬州东厂行辕内灯火通明,窗外夜色如墨,寒风呼啸,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。王承恩屏退左右,独自一人坐在案前,研磨提笔,一字一句,写下一封长达八页的密奏。他将江南查得的所有罪案、赃银数额、牵连人员、局势凶险,尽数写在纸上,字字恳切,句句惊心。
写完最后一字,王承恩用皇家专用火漆将密奏封死,盖上东厂印信,唤来最亲信的信使,沉声道:“此乃八百里加急密奏,务必以最快速度送往北京,亲手呈交陛下,不得有半点耽搁,不得泄露半分内容!”
信使跪地领命,将密奏藏于贴身衣物,翻身上马,快马加鞭,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,一路向北,直奔京师。
而此时的江南,早已暗流涌动,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。东厂暗查的消息,早已通过各种渠道,传到了世家大族、盐商、官吏的耳中。
世家大族的府邸内,连夜召开密会,族中长老与核心子弟面色凝重,派出心腹密使,日夜奔驰,赶往京城,向京中的靠山报信,谋求对策;盐商们关闭了商铺大门,暗中串联,囤积钱财,转移资产,商议着如何对抗朝廷清查;漕帮把头聚集在码头密室,磨刀霍霍,召集帮众,做好了顽抗的准备;地方官吏们表面上依旧对东厂恭敬有加,端茶倒水,笑脸相迎,暗地里却在拖延政务、封锁消息、销毁残存证据,处处与东厂对抗。
他们在江南盘踞百年,早已习惯了只手遮天,习惯了将朝廷政令视为无物,他们打心底里不信,崇祯帝真的敢动江南这块盘根错节、牵连甚广、势力庞大的蛋糕,不信朝廷真的有勇气,掀翻这张经营数百年的利益大网。
就在江南各方势力暗流涌动、观望对抗之时,法正率领的大军,终于抵达扬州城外。
三万大军没有入城,而是在扬州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,铠甲鲜明,戈矛映日,旌旗遮天蔽日,营寨连绵数里,军纪严明,悄无声息,却带着千钧之势,形成了强大的震慑。大军既不进攻城池,也不撤退离去,就这般静静驻扎在城外,如同一只蛰伏的猛兽,盯着扬州城,盯着整个江南。
这是无声的震慑,也是耐心的等待。
震慑江南的不法之徒,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;等待北京的旨意,等待崇祯帝的最终决断。
四月的江南,风越来越紧,云越来越沉,一场席卷朝野、关乎大明生死存亡的超级风暴,已然一触即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