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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:釜底抽薪

  第13章:釜底抽薪 (第1/2页)
  
  黑暗中,叶泽宇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。刀柄很凉,金属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掌心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很轻,但很急促。郡延迟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。
  
  窗外传来风声。
  
  风很大,吹得窗纸“哗哗”作响。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在狂风中疯狂摇摆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无数鬼魂在低语。远处传来狗吠声,一声比一声急,在夜色中回荡。
  
  “王爷。”叶泽宇低声说。
  
  “别动。”郡延迟的声音很平静,“等。”
  
  他们就这样在黑暗中等待着。时间过得很慢,每一息都像一年。叶泽宇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,沉重得像擂鼓。汗水从额头滑落,滴在眼睛里,有些刺痛。他眨了眨眼,没有擦。
  
  窗外再没有声音。
  
  那道黑影,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。但叶泽宇知道,它出现过。而且,它看见了什么。油灯熄灭前的最后一瞬,他看见了那道影子投在窗纸上的轮廓——一个人,穿着夜行衣,蒙着面。
  
  脚步声。
  
  很轻,从屋顶传来。瓦片被踩动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渐渐远去。最后,消失在风声里。
  
  郡延迟站起身。
  
  他的动作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黑暗中,叶泽宇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郡延迟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夜露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。月光很淡,像一层薄薄的霜,铺在庭院的地砖上。
  
  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  
  只有那棵槐树在风中摇晃,影子在地上乱舞,像一群挣扎的鬼魂。
  
  “走了。”郡延迟说。
  
  叶泽宇松了口气。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,胸口憋得发疼。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带着夜风的凉意,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气息——已经是后半夜了,有些人家开始准备早饭。
  
  “王爷,我们被发现了。”他说。
  
  郡延迟转过身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冷硬的石头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点寒星。
  
  “不是被发现。”他说,“是被试探。”
  
  叶泽宇一愣。
  
  “如果真想动手,刚才就该动手了。”郡延迟走到桌边,摸索着重新点燃油灯。火石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,火星溅起,落在灯芯上。油灯“噗”地一声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重新填满屋子。
  
  光很暗,但足够看清彼此的脸。
  
  郡延迟的脸上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深沉的冷静。他拿起桌上那些纸——叶泽宇今天测量的数据,一页一页翻看。纸张在手中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秋风吹过落叶。
  
  “他们知道我们在查田亩。”他说,“但不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程度。所以派人来看看,试探我们的虚实。”
  
  叶泽宇明白了。
  
  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  
  “加快。”郡延迟打断他,声音很坚决,“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,打出关键一击。”
  
  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。
  
 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叶泽宇从未见过的光芒——锐利,决绝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  
  ---
  
  天刚蒙蒙亮。
  
  永清县衙二堂里已经点起了灯。烛台摆在长案两侧,火光在晨雾中显得朦胧而微弱。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,那是衙役们刚点燃的,用来驱散一夜的霉气。
  
  李守仁走进二堂时,脚步有些虚浮。
  
  他今年五十七岁,是永清县最大的士绅,李家在永清已经传了五代。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缎长衫,外面罩着黑缎马褂,胸前挂着金链怀表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用上好的桂花油抹得油光发亮。
  
  但他的手在抖。
  
  很轻微,几乎看不见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掌心已经湿透了。汗水浸湿了袖口,黏在手腕上,很不舒服。
  
  “李老爷请坐。”
  
  郡延迟坐在主位上,身上穿着钦差的官服。四品云雁补子在晨光中泛着暗青色的光泽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  
  李守仁躬身行礼,然后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是红木的,很硬,坐上去硌得慌。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。
  
  衙役端上茶。
  
  青瓷茶盏,里面泡着上好的龙井。茶香飘出来,带着淡淡的豆香。但李守仁没有碰。他只是看着那盏茶,看着水面上升起的白气,在晨光中慢慢消散。
  
  “李老爷在永清多少年了?”郡延迟问。
  
  “回王爷,小人祖上五代都在永清,到小人这一代,已经一百二十年了。”李守仁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  
  “一百二十年。”郡延迟点点头,“那李老爷对永清的田亩,应该很熟悉了。”
  
  李守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  
  “熟悉……谈不上熟悉。”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“只是略知一二。”
  
  郡延迟没有接话。
  
 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本册子,翻开。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二堂里格外清晰。李守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,像有人在耳边敲鼓。
  
  “这是永清县五年的赋税册籍。”郡延迟说,“上面记载,李家名下田亩,三千二百亩。每年纳粮税,三百二十石。对吗?”
  
  “对……对。”李守仁的喉咙发紧。
  
  “但本王看了舆图。”郡延迟抬起头,看着他,“李家庄那片地,东西长五里,南北宽三里。按最低的亩产标准估算,可垦田至少五千亩。”
  
  二堂里安静下来。
  
  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火光跳动着,在李守仁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阴影。他的额头开始冒汗,细密的汗珠从发际线渗出来,在晨光中闪着微光。
  
  “王爷……王爷明鉴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那片地……那片地有些是山地,有些是河滩,不能种粮的……”
  
  “是吗?”郡延迟放下册子,“那本王派人去丈量一下,如何?”
  
  李守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  
  像被人抽干了血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汗水从额头滑落,滴进眼睛里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抬手去擦,手抖得厉害。
  
  “王爷……王爷……”他终于挤出声音,“丈量田亩……劳民伤财啊……”
  
  “不劳民。”郡延迟的声音很冷,“本王自带人手。”
  
  李守仁瘫在椅子上。
  
  像一滩烂泥。他感觉到椅子硌得他背疼,感觉到汗水浸透了内衣,黏在皮肤上,冰凉冰凉的。他闻到檀香的味道,很浓,浓得让他想吐。
  
  “李老爷。”郡延迟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本王这次来永清,是奉旨整顿吏治,核查户籍田亩。这是皇命。”
  
  他顿了顿。
  
  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。
  
  “皇命不可违。”他说,“但本王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。若是有人主动交代,协助核查,本王可以酌情从轻处理。若是有人隐瞒不报,抗拒皇命……”
  
  他没有说完。
  
  但李守仁听懂了。他听懂了那没有说出来的话——抗拒皇命,就是死罪。
  
  “王爷……”他挣扎着站起来,腿软得几乎站不稳,“小人……小人回去想想……想想……”
  
  “给你一天时间。”郡延迟说,“明天这个时候,本王要听到你的答复。”
  
  李守仁几乎是逃出二堂的。
  
  他的脚步踉跄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晨光已经大亮,阳光照在县衙的青砖地上,白得刺眼。他抬手遮住眼睛,感觉到汗水从指缝间流下来,咸咸的,像眼泪。
  
  ---
  
  同一时间,城西一座破旧的小院里。
  
  叶泽宇坐在一张矮凳上,面前站着三个人。
  
  第一个是个秀才,叫周文远,三十多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。脸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瘦,眼睛很亮,但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。他的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那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。
  
  第二个是个小地主,叫王老四,五十多岁,皮肤黝黑,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沟壑。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袖口磨得发白,膝盖处打着补丁。他站着的时候微微佝偻着背,像常年负重留下的习惯。
  
  第三个是个佃农,叫张石头,二十多岁,身材壮实,但脸色蜡黄,那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表现。他的手上满是老茧,指甲缝里塞着黑泥。他不敢抬头,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——那双鞋已经破得露出脚趾。
  
  院子里很安静。
  
  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,还有远处传来的鸡鸣。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柴火烟的气息。墙角堆着劈好的柴,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。
  
  “三位请坐。”叶泽宇说。
  
  周文远犹豫了一下,在对面坐下。王老四和张石头站着没动。
  
  “坐吧。”叶泽宇又说了一遍。
  
  王老四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,只坐了半个屁股。张石头还是站着,叶泽宇没有再劝。
  
  “三位知道我是谁吗?”叶泽宇问。
  
  周文远点头:“知道。青阳县令,叶大人。”
  
  “那三位知道,我为什么找你们来吗?”
  
  三人对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
  
  叶泽宇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,放在桌上。册子很旧,封皮已经磨损,露出里面的纸页。他翻开,指着上面的数字。
  
  “这是永清县五年的赋税册籍。”他说,“上面记载,周秀才名下田亩,五十亩。每年纳粮税,五石。”
  
  周文远的嘴唇动了动。
  
  “但据我所知。”叶泽宇看着他,“周秀才家里实际只有三十亩地。另外二十亩,是你父亲当年向李守仁借了二十两银子,用田契作抵押。后来还不上,那二十亩地就成了李家的隐田。但赋税,还是算在你头上。”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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