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命先算账 (第1/2页)
沈烈从坡上下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大半。
灰白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山道上,把一夜的杀戮照得清清楚楚。
山道上横着七八具尸体。有的脸朝下趴在泥里,有的仰面朝天,有的半截身子压在翻倒的车板底下,只露出一条腿。血已经不流了,在泥里凝成了一滩一滩的暗红色,像泼了一地的酱。
苍蝇已经来了。嗡嗡的,绕着最近的一具尸体打转。
沈烈从一具尸体旁边走过的时候,低头看了一眼。是前面那辆车上的一个年轻男丁,他记得这人上车的时候还在骂天骂地,声音最大。现在半张脸被马蹄踩进了泥里,只剩另外半张露在外面,嘴还张着。
许三狗跟在沈烈身后,眼睛不敢往地上看。他的手攥着沈烈后腰上的衣角,攥得死紧,指节发白。
黑痣男丁架着中箭的那个人,慢慢从坡上挪下来。中箭男丁脸色灰白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,肩胛下面的箭杆还插着,布裳被血浸得硬邦邦的。但他还在喘。
活着的人从各个地方冒出来。
从车底下爬出来的,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,从道边沟里翻上来的。一个,两个,五个,八个。走路全是歪的,衣裳烂的烂、湿的湿,浑身上下不是泥就是血。
吴彪也活着。
他被人从一辆翻倒的车底下拖出来的。整个人缩成一团,裤腿上有两道黑红色的印子,像是被蹄铁擦过的。脸上全是干泥,嘴唇哆嗦着,眼睛瞪得老大,但瞳孔散着,像是还没从昨夜里回来。有人扶他站起来,他站了两息就软下去了,膝盖跪进泥里,趴在地上干呕。
没吐出东西来。他的胃里可能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
沈烈扫了他一眼,没停。
他在看刘保头。
刘保头站在山道靠前的位置,背对着他。他正在跟一个活下来的老差役说话,声音不高,但语速很稳。手里拿着一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短棍,边说边往地上点。
他的衣裳是干净的。
沈烈走近了几步,看得更清楚了。不光衣裳干净,连鞋面上的泥都不多。帽子歪了一点,但还在头上。脸上有一道灰,但不是血,也不是泥浆溅的,倒像是自己抹上去的。
昨夜那场伏杀里,大道上的人不是被箭射就是被马踩,没有一个干净的。连最先跳进沟里的人,身上都糊了半斤泥。
刘保头干干净净。
沈烈的手指慢慢收紧了。
刘保头这时候转过身来。他扫了一眼山道上三三两两站着的活人,然后抬起手里的短棍,敲了敲旁边的车板。
“都拢过来。点个数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稳。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。
活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往他跟前挪。有的是走过去的,有的是被人架过去的,有的是爬过去的。
沈烈也走了过去。他走得比别人慢,左腿一瘸一拐,但脊背是直的。许三狗跟在他身后,紧得像他的影子。
刘保头开始点人。
他拿短棍指着一个个人的脸,嘴里念念有词。每指一个人,旁边那个老差役就在一块木板上划一道。
点到沈烈的时候,刘保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。
那一息很短。刘保头的眼睛从沈烈脸上扫到他腰间别着的弯刀,又从弯刀扫到他手上的血,然后移开了。嘴角没动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十七。”他说了个数,棍子往下一个人点过去。
沈烈没动。他站在原地,低着头,像所有活下来的男丁一样,疲惫、木然、什么都不想说。
但他的眼睛在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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