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死处 (第2/2页)
规矩已经听完。
接下来,要听刀。
棚外又响起鞭声。
没人再敢骂。
沈烈用布擦过刀背,擦到豁口时停了停。
明早之前,他要先弄明白,这把破刀能挡哪里,能卡哪里,又会在哪里害死自己。
许三狗看得一缩脖子。
“烈哥,这刀太破了。”
沈烈没有把手收回去。
他把指腹上的血在刀背上抹了一下,再用拇指慢慢压过那道豁口。豁口边缘卷起,割肉快,砍骨未必进,可若拿来卡别人的刀,正好能咬住一瞬。
一瞬就够人活,也够人死。
“破有破的用法。”
许三狗蹲在旁边,怀里抱着自己的短旧刀,刀柄上的麻布缠了一半,缠得松一截紧一截。
“这玩意儿真能挡胡刀?”
沈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先别想着挡胡刀。”
许三狗咽了口唾沫。
“那想啥?”
“想它别从你手里飞出去。”
许三狗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他的手还在抖,指节上沾着泥,掌心被麻布勒出几道红印。昨夜听规矩时,那点抖还能藏在袖口里,现在握着刀,抖就全在刀尖上。
旁边几个新丁也在摆弄自己分到的破烂。
有人拿刀口往木柱上蹭,蹭两下,刀刃卷得更难看。有人把皮甲往身上一套,发现肩带断了一截,立刻骂了一句,又赶紧压低声音。还有人只坐着发愣,手放在刀柄上,却半天没拔出来。
吴彪坐在最里头,短棍横在膝上,脸色阴得发青。
他没有刀。
短棍比刀轻,也比刀短。拿在手里能壮胆,真到墙外,挡不住箭,也挡不住刀。
他瞥见沈烈膝上的旧刀,眼里闪过一丝热,又很快垂下去。
沈烈看见了,但没理。
他现在没工夫管吴彪。
明早出活。
规矩压在头上,刀坏在手里,死了也是自己该死。
沈烈把旧刀翻过来,刀背朝上,刀刃朝外。他找了块半烂木头,横在地上,一刀劈下去。
咔。
刀没进深,反倒震得他虎口一麻。
右肩伤处跟着一紧,皮甲里扯出一阵闷疼。他脸上没变,手指却收紧了半息。
许三狗急道:“咋样?”
沈烈把刀拔出来。
木口只裂了一道浅痕,刀刃卷边处又翻起一点。
“不能硬劈。”
他说完,又把刀背对准木头,用力砸下去。
这一下声音闷,木头被砸出一道凹口,刀背却没再弹手。
许三狗眼睛动了动。
“背能砸?”
“能砸骨,能砸手,能砸腕。”
沈烈把刀横过来,豁口卡住木头裂处,往后一带。
木头被带得一偏。
“豁口能卡。”
他又把刀柄往掌心里压了压。
“但你手不稳,卡住的不是别人,是你自己。”
许三狗下意识把自己的短刀抱紧。
沈烈伸手。
“拿来。”
许三狗赶紧递过去。
他的短刀比沈烈那把更轻,刀刃短,前头缺了一小块,刀柄原本缠的旧布早脏硬了,新缠的麻布压在外头,一用力就滑。
沈烈握了一下,手腕往下一沉。
刀尖跟着歪。
“你握这儿,刀会往外跑。”
他把麻布拆开。
许三狗看着那一圈圈布被拆下来,脸都苦了。
“我刚缠好的。”
“缠得越多,不一定越牢。”
沈烈把刀柄擦了擦,露出里面裂开的木纹。裂纹不深,却在虎口压住的位置。真打起来,一用力,木刺能扎进掌心。
他从自己衣角撕下一小条布,先横着垫在裂纹上,再让许三狗把麻布绕回去。
“别绕刀头。”
许三狗停住。
“那绕哪?”
“绕你手会滑的地方。”
许三狗照做,第一圈又松。
沈烈没骂,只伸手按住他的手背。
“手软,就多绕半圈。每一圈都压住前一圈,不许留口。”
许三狗屏着气,一圈一圈缠。
这次慢了很多。
棚里另一个新丁看见了,也把自己的刀柄往袖子上擦了擦。他没敢凑过来,只偷偷照着许三狗的动作缠。
吴彪冷冷道:“破刀破布,弄得再细,还不是破烂。”
许三狗手一顿。
沈烈没抬头。
“破烂也分能不能害死自己。”
吴彪噎了一下。
沈烈把许三狗缠好的短刀拿回来,握住,往旁边木柱上一压。
刀柄没滑。
他还给许三狗。
“握。”
许三狗握住。
“用力。”
许三狗用力,手背青筋冒出,刀尖还是抖,却没往外偏。
沈烈点了下头。
“明早别把刀丢了。”
许三狗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。
“我不丢。”
沈烈没接这句话。
不丢不是靠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