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顿饱饭 (第1/2页)
抢碗的那个新丁刚挤到饭桶前,就被疤脸老卒一脚踹翻。
破碗飞出去,半碗稀糊泼在泥地上。
那新丁扑过去想捧,手刚碰到泥,疤脸老卒的刀鞘已经压在他脖子后头。
“谁挤,谁没饭。”
棚外一下静了。
热气从木桶里冒出来,杂粮糊的酸味、咸肉的油味、木灰味混在一起,钻进每个人空了半天的肚子里。
有人喉咙滚动。
有人眼睛盯着地上那半碗泥糊,脚尖动了动,又硬生生收住。
许三狗抱着破碗,站在沈烈身后,手指抠得碗沿发响。
“烈哥,再慢就没了。”
沈烈没有往前挤。
他先看饭桶。
两个老卒站在桶边,一个盛饭,一个盯人。最前头几个老兵碗里稠些,轮到新丁,勺子往桶边一刮,稀糊多,粮粒少。
半块咸肉挂在勺边,老卒手腕一抖,肉落到自己碗里。
没人敢说话。
疤脸老卒把刀鞘从那新丁脖子上抬起来。
“排。”
人群这才慢慢动。
沈烈跟着往前走,脚下不快,也不慢。他的左腿还发木,右肩被旧甲压得发沉,胃里空得缩成一团。
越饿,越不能乱。
乱一步,饭没了,刀也未必握得住。
许三狗在后头小声道:“我手有点抖。”
“碗抱稳。”
“我怕他们抢。”
“先别怕别人抢。”
沈烈看着前头一个新丁因为伸碗太急,被老卒一勺敲在手背上,糊洒了一半。
“怕你自己洒。”
许三狗赶紧把碗贴到胸口。
轮到沈烈时,盛饭的老卒抬眼看他。
“旧甲绑好了?”
沈烈认出这人就是方才在桶边掀盖的那个,脸上没疤,眼皮却耷着,看人时总像在看一件坏了的器具。
“能穿。”
老卒嗤了一声。
“能穿不算,明早能拖回来才算。”
他一勺糊倒进沈烈碗里,又从桶边挑出一块薄咸肉,啪地甩在糊面上。
肉不大,边缘发黑,沾着砂。
沈烈没嫌。
他双手接碗,拇指压住碗沿,先往后退半步,把位置让开。
许三狗赶紧上前。
他的碗刚伸出去,旁边有人肩膀一撞,差点把他挤歪。
沈烈的手从后头按住他背心。
许三狗稳住了。
盛饭老卒看了沈烈一眼,没说话,给许三狗也盛了半碗。
许三狗抱着碗回来,眼眶都红了。
“有肉。”
那肉比指头宽不了多少。
可对饿了半天的人来说,已经够让人眼发直。
吴彪排在后头,轮到他时,桶里的糊更稀。老卒勺子一翻,只有一块碎肉皮贴在碗边。
吴彪看着碗,脸色一下难看。
“这东西给人吃?”
疤脸老卒转头看他。
吴彪嘴唇一抖,把后半句话咽下去。
“吃不吃?”
吴彪低头。
“吃。”
“那就滚开。”
吴彪端着碗回来,手指捏得发白。糊面上浮着草屑和砂粒,他盯着看了半息,最后还是坐下了。
棚边没有桌,也没有凳。
新丁们或蹲或坐,谁也顾不得脏。有人端起碗就往嘴里倒,烫得直吸气,还是不肯停。有人先把肉塞进嘴里,嚼两下就咽,噎得捶胸。
沈烈没有马上吃。
他靠着棚柱坐下,把旧刀放在右手能碰到的位置,又把碗放在膝上。
许三狗已经张嘴要吞。
“慢点。”
许三狗停住,嘴离碗沿只有半寸。
“再慢真凉了。”
“凉了也能吃。噎住了,明早没人替你咳。”
许三狗闭上嘴。
沈烈先用筷头拨开糊面上的草屑,又把那片薄肉压进糊里,让油星散开。
他不是讲究。
空肚子被油一冲,容易翻。
昨夜那几口饼撑到现在,已经只剩虚劲。刚才试刀试甲,右肩疼,腿发沉,手指看着稳,其实一松就有细抖。
他先喝了一小口稀糊。
热糊顺着喉咙下去,胃里猛地一缩。
他没有急着喝第二口。
他闭了一下嘴,把那口热气压下去,鼻子慢慢吸气,再从齿缝里吐出来。
短。
不能长。
长了胸口鼓,旧甲勒肩,右手会跟着发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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