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意外 (第1/2页)
回到棚里时,许三狗还在喘。
他一屁股坐到草席上,手先去摸怀里的口粮袋,摸到袋子还在,才抬头看沈烈。
“烈哥,刚才那人……”
沈烈把旧刀放到膝边,没接话。
棚外的脚步声还乱。巡边回来的几个新丁被韩老卒赶去水槽边洗泥,肩伤新丁边走边揉腿,嘴里小声骂。营门那边有人说笑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风声。
刘保头的笑还挂在沈烈眼前。
那双鞋底太干净。
墙外灰土刮脸,浅沟里有泥水,坡脚有碎草。跟着巡边走一圈,裤脚总要沾点草汁,鞋缝里总要塞进灰泥。刘保头站在营门内侧,鞋边没有一点灰,褂子下摆也平整,袖口收在腕上,连风卷起来的草末都没挂住。
他从别的路进来。
沈烈把掌心贴在刀鞘上,裂口被冷硬的皮面硌了一下。
芝麻油味也留在鼻子里。
那味道淡,隔着半旧褂子飘出来。死营伙棚只有浑油和腥汤味,煮烂的菜叶子熬到最后,锅沿上都是苦腻。芝麻油味干净,像南街粮铺门口新擦过的油罐。
许三狗等了一会儿,忍不住又凑近。
“烈哥,他咋在这儿?他不是把咱们交了就走了吗?”
沈烈看了他一眼。
许三狗立刻把声音咽小。
沈烈起身,拍掉膝上的草屑。
“别看他。”
许三狗喉结滚了滚。
“我不看。”
话刚落,棚外韩老卒就骂了起来。
“巡个边回来就瘫了?都滚出来,搬木,堵东角缺口。”
棚里的人一阵低响,没人敢慢。沈烈把旧刀系回腰间,跟着往外走。许三狗紧贴在后头,眼睛低着,只看沈烈的脚跟。
东角缺口旁堆着湿木和坏土砖。昨夜风大,半截旧木栅被吹歪,土砖滚了一地。新丁们两人一组,弯腰去搬。木头吸了水,压在肩上沉得厉害,水顺着木纹淌下来,钻进衣领里。
沈烈扛起一根湿木,右肩旧伤被压得发麻。他没有换肩,只把脚尖扣进泥里,慢慢往东角挪。
从东角看过去,营内半条路都在眼里。
掌队站在粮仓门口,腰间刀柄露出半截。书记抱着木牌,低头写字。刘保头站在掌队右侧,双手仍拢在袖里,笑着听掌队说话。
吴彪也在那边。
他被派去抬土筐,土筐压得他肩膀一歪。看见刘保头后,他脚步忽然慢了,眼睛一下亮起来,嘴唇动了动,马上要喊人。
刘保头没有看他。
吴彪又往前挪半步。
旁边窄脸老卒一鞭柄敲在土筐边。
“看啥?土自己会飞?”
吴彪身子一缩,土筐差点从肩上滑下去。他咬着牙把筐扶住,眼睛还往刘保头那边飘。
刘保头的笑没变。
他看的是掌队的手。
掌队说话时,右手指尖轻轻点着刀鞘尾端。点一下,刘保头就笑着低一下头。掌队停下,刘保头才开口。两人中间隔着一步远,谁也没靠近,话却接得顺。
沈烈把湿木放到缺口边。
木头落地,泥水溅到他裤脚上。他顺势蹲下,拿手去扶木栅,眼睛从木缝里扫过去。
刘保头的鞋跟仍干净。
粮仓门前有一小段石板路,从内侧小门一路铺到仓口。石板被人踩得发亮,边上还有新扫过的湿痕。刘保头站的位置,正好踩在石板干处。掌队站得更靠里,书记站在门槛边,三个人脚下都没有泥。
沈烈想起早上的马蹄印。
东北方来的马,绕石堆,看墙,又往西去。
营门外是灰土和草沟。营门内有石板和粮仓。墙外的人看墙,墙里的人开门。
他把木栅往里推了半尺。
许三狗弯腰搬土砖,脸涨得通红。他也看见吴彪那边的动静,眼睛刚抬起来,沈烈的脚尖就碰了碰他的鞋边。
许三狗低头,继续搬砖。
“别抬头。”沈烈说。
“嗯。”
“听脚步。”
许三狗一愣。
沈烈没有再说。
泥地上,老卒的鞋底重,踩下去带水声。新丁的脚乱,拖着走。掌队的脚步短,停得稳。书记走路时木牌会磕在腰上。刘保头动的时候,鞋底擦石板,声音轻,干脆。
那声音从粮仓门口往这边近了几步,又停住。
刘保头开口,声音还是那副外头差役的腔调。
“掌队费心,这些新丁不懂事,路上有磕碰,也得靠营里调教。”
掌队笑了一声。
“进了营,都是营里的人。”
“是,是。”
刘保头笑着应,袖口微微一动。他从袖里摸出一小包油纸,指腹按在纸角上,没有递得太快。掌队没伸手,只看了书记一眼。
书记低头翻木牌。
韩老卒正好从旁边过来,一把抓过那包油纸,塞进怀里,嘴里骂着新丁。
“东角缺口还没堵好,你们是死人?”
骂声盖住了油纸摩擦声。
沈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息,又继续把土砖码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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