服了 (第1/2页)
天蒙蒙亮的时候,棚里有人先动了。
是靠门那边瘦肩新丁。瘦肩起得最早。每次吹哨之前他都要先翻一下身,再装作刚醒的样子撑起来。沈烈听他翻身的节奏跟昨夜一样轻。
沈烈没动。
他先动的是脚趾。
脚趾动一下,左腿那块发木的肉跟着抽了一下。腰眼那一棍偏低留下的麻还在。背上三道军棍的伤糊在皮甲内层,血粘住了,又被汗浸开。
他先把这层粘起来的皮甲一寸一寸往肉上压紧,再一寸一寸松开。压紧的时候疼,松开的时候更疼。他要让伤口和皮甲先熟悉对方,等会儿穿衣下铺才不会一下子扯开。
他做了三遍。
第三遍做完,他撑着铺位边坐起来。
许三狗在他左侧,昨夜那只手腕还压在他自己腰边,没再抖。
沈烈看了他一眼,没叫他。
外头哨子响了。
短促两下。这是上工哨。
沈烈下铺,脚先落地。左腿木了一拍,他扶住木柱站稳,再把旧枪杆从铺位下抽出来。旧枪杆给他当拐用,掌心绳印的裂口贴着杆身那道缠了又缠的旧布。
许三狗坐起来,揉了一下眼。
“烈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儿……”
“跟着走。”
“嗯。”
许三狗没再问。他从铺位下摸出沈烈的破布袄子,给沈烈披上。袄子贴上去的瞬间,沈烈背上的伤又被压紧一次。他短吸了一口气,憋了半息,慢慢吐出去。
短呼吸,那条挨打不散的练法。
今天换个法子用。
棚外站队。
沈烈走出去的时候,韩老卒站在校场西头。韩老卒今天没换班,腰后多挂了一把刀,那是沈烈昨天交上去的胡骑弯刀。胡刀挂得很低,刀鞘随他走动甩了一下。
韩老卒抬眼看了沈烈一下。
只看了一下,没说话。
沈烈走到队列里站稳。腰后空着,他没去摸那块空。
窄脸老卒从他左侧走过。窄脸老卒手里那根短鞭今天没盘起,鞭头垂着。他走到沈烈背后的时候,鞭头一抬,轻轻在沈烈背上点了一下。
点的位置正是昨日第三棍打在两道旧鞭伤结痂中间那块。
沈烈的牙关没咬。他短吸一口气,把这一点的疼压在气里咽下去。
窄脸老卒从他面前走过,眼睛里的那点笑收了一半。
“今儿三趟。”
韩老卒在队前开口。
“伙棚后头清一趟。粮仓东侧坡下清一趟。北墙根那条沟清一趟。”
伙棚后头是死营脏活的口子。粮仓东侧坡下有死狗。北墙根那条沟昨夜下了点雨,今早泥湿。
韩老卒念到沈烈的时候顿了一下。
“沈烈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三趟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那条腿。”
“走得动。”
韩老卒看了他半息,点了一下头。
“走不动也得走。”
“嗯。”
韩老卒收回视线,又点了几个新丁。许三狗被点到沈烈那一组。瘦肩被分到伙棚后头那一拨。
队散。
第一趟在伙棚后头。
伙棚后头是个小斜坡,坡下一条窄沟,沟里堆着昨日的脏物。沈烈领着一只破木桶,许三狗领着一根长柄勺。沟边湿滑。
沈烈下坡的时候用旧枪杆点地,左腿先吃上半步力,右腿跟上,再短吸一口气把背伸直。背一伸直,皮甲又压一次伤口。
许三狗从他身后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烈哥,我下去。”
“嗯。”
沈烈站在坡上接桶,许三狗下到沟里舀。沟里有股馊味,沈烈不躲。他眼睛却往伙棚后门那里瞥了一下。
伙棚后门半敞。
伙夫老张从里头出来。
老张今天还是那两个旧木盆。他左手拎一个,右手拎一个。
沈烈昨夜在心里把老张排在杂营老人那一块,今早他仍在那个位置。他拎盆的手没发抖。两只盆离地的高度不一样,左手那只低半拳。
低半拳,说明左手那只盆里头有东西。
老张走出伙棚后门,绕到斜坡另一侧那道小路,往粮仓那个方向去。
沈烈记下。
许三狗从沟里递上一勺脏物。沈烈伸出右手接过,倒进木桶。手抖了一下,他没让它再抖第二下。
第二趟在粮仓东侧坡下。
死狗有两条。一条已经发胀,一条还硬。窄脸老卒站在坡顶看了一阵,没下来。沈烈让许三狗别近发胀那条,让他去拖那条还硬的。
“烈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动那条胀的。”
“我动。”
许三狗想说什么,没敢说。他过去拖硬那条。
沈烈用旧枪杆把胀那条挑了一下。挑的时候他短吸一口气,憋住,没让胃里翻。胀肚被挑破,黄水流出来。流到坡下的时候,他看见坡下那道墙缝里露出半截铁钩。
铁钩上有油。
油是新沾的。
矮个杂役今早过这条坡,他用过这把铁钩。
沈烈把死狗拖到坡下规定那个坑里。许三狗那条也拖过去。两人拖完,他借着把旧枪杆点地的姿势,又看了一眼那半截铁钩。
铁钩上沾的油是亮的,这种亮只有粮仓那种菜油才有。
他在心里把这条又串了一道。
第三趟在北墙根那条沟。
沟里湿。湿泥粘脚。沈烈让许三狗踩在他踩过的脚印上走,省得他左腿那一拍木被许三狗踩上。
“烈哥,你慢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背……”
“别说。”
许三狗闭嘴。
走完北墙根那条沟,三趟干完。沈烈一直没倒下。他到队尾收旧枪杆的时候,发现旧枪杆的杆身被他攥出了一层湿。
韩老卒在队头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比早晨那一眼长半息。沈烈没回。
收工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