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二章学习 (第1/2页)
来的人叫车明,外区一所初中的语文老师,教龄四年。
他进门的时候,李柏正蹲在讲台底下收拾一摞作业本,抬头看了眼。个子不高,背着个旧帆布包,手里捏着个本子,站在门框边上不往里走。
"李老师。"
"进来。"
车明在门口那块垫子上把鞋底蹭了两下,才进来。他把本子放在办公桌角上,没落座。
"我姓车。区里教研那回我在底下听您讲过。"他说,"我跟我们校长磨了两个月,才批下来一个下午。"
李柏把作业本摞齐,搁在桌角。
"你想看什么。"
车明愣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问得这么直。
"我想看……"他低头翻自己那个本子,翻了两页,停在某一页上,"您怎么改作业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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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是《昆明的雨》。李柏讲了一半,回头写板书,车明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,本子摊在膝盖上,笔没落几回。
中间那排有个娃一直在抠橡皮,抠下一条一条的小碎屑,堆成一小堆,拿尺子推过去再看它散。李柏讲到"我想念昆明的雨",站过去,在那个娃桌边停了两秒,没说话,接着往下讲。那娃把尺子收了,手搁回桌上。
车明的笔停了一下,写了一行。
下课铃响,娃们往外走。李柏把书一合,回头看他。
"看见什么了。"
"那个玩橡皮的。"车明说,"您站过去的时候没批评他。"
"批评了就哭。"
车明"哦"了一声,笔往下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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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第二节是自习,李柏把那摞作业本抱到办公室,一人一本摊开改。车明搬了把椅子坐他旁边,隔半个手臂。
头一本,是个平时话少的娃的。
李柏拿红笔,在第三题边上圈了一个小圈,没写评语。翻到下一页,在最底下一行画了道横线。
车明看着那道横线,想问,没问。
第二本,他忍不住了。
"这道题他答错了。"
"错了。"李柏说。
"您不写一句?"
李柏把本子翻回去,指着那个娃头两行。
"你看这两句。"
车明凑近看。那娃头一行写"我觉得",写了一半划掉,改成了"我认为"。后面几行里,"我认为"又出现了三次。
"他答错了题。"李柏说,"可这一篇里的话,是他自个儿的。前两回他不敢用'我',写到第三段才敢改。"
车明拿笔的手动了动,又放下。
"那我该看什么。"
"你先别看他错哪儿。"李柏说,"你看他哪句先写的,哪句后添的。添上去的,是他自己的;一开始就有、写得四平八稳的,多半是抄的。"
车明把这一句记下来。他记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落。
李柏没催。他翻下一本。
后半节,车明开始自己看。他翻一本,问一句。
"这个娃,字突然好了一截。"
"他妈盯着写的。"
"您怎么看出来的。"
"昨天的本子,笔压得浅,今天压得深。换手了。"
车明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住。
"就这个?"
"就这个。"
车明把本子拿起来,对着窗户那点光,翻了两页,又翻回来。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。
"我接这个班一年半了。"他说,"我没看这么细过。"
"你班多少人。"
"四十六。"
李柏"嗯"了一声,翻下一本。
底下垫着的那本作业本,边角上翘起来一小截,他随手压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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改到最后一本,天有点暗。
车明把本子合上,揉了揉眼。他那个本子记得快满了,一页一页,密密麻麻。
"李老师。"他说,"我这本,没抄您一张表。"
李柏看了他一眼。
"我知道。"
"栏名我一个都没记。"车明把本子翻开给他看,"我就记了娃。哪个今天敢说话了,哪个少写了个字,谁的眼睛又往哪儿躲。我这一下午,记了一页半的名字,可我没记出您那个准头。"
李柏没接。他从抽屉里把教案本抽出来,翻到后头那几页。
那三条还在。什么时候点、什么时候不点;同样一格没动,一个是怕,一个是不想动,两样看着一样;看的是这学期跟上学期的对比,不是横排。
他把那页推到车明面前。
车明低头看。看完,抬起头。
"这个,我看得懂。"
"看得懂,做不来。"
"做不来。"车明说,"我要是把这页抄回去,抄十遍,我们那班我看还是那样。"
李柏把教案本合上,往桌角一推。
"你要抄,我把这个给你。"他说,"抄的是壳。"
车明等着下文。
"壳里那点东西,你自己一个一个往里装。"李柏说,"装一个娃,得花一个学期。你班四十六个,自己数。"
车明的手指在本子封皮上按了一下。
"我照这个做,"他说,"做砸了怎么办。"
"做砸了别赖表。"
李柏把杯子端起来,喝了口凉茶。
"赖你自己不认识那几十个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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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明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他把帆布包背上,在门口站住,回头。
"下回来,我带我班那个娃的作业来,您给看看。"
"门开着。"
人下楼了。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两下就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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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公室里剩李柏一个。他把灯拉亮,桌上那摞本子还没收。
走廊那头有人过来。谷岳的皮鞋声他认得,压得沉。门被推开。
谷岳手里捏着一张单页,进来没坐,往桌上一搁。
"你看看。"
李柏拿起来。
单页印得挺素,栏目名一排三个:敢问、自清、自排。底下写着"名师六年一贯成长评价体系"。配的那张表照上,横杆一格一格,每一格后头缀着数,有分,有率,横平竖直排满了一整栏。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:全市招生,名额有限。
不是明远的字。有那么两栏名,抄得连次序都一模一样。
"哪儿来的。"
"家长送到刘明远那儿去的。"谷岳说,"有个家长打电话来问,说明远嘴上不排名,怎么这个单页上全是分、全是率。问咱们跟那家是不是一家。"
李柏把纸翻到背面,看了看那个印刷的章。
没评。
谷岳站着,等了两秒,见他不接,自己把话接下去。
"这话不用你张嘴。"他说,"明天上午刘明远跟他们回,我去。"
李柏抬头。
"你回什么。"
"我回一句。"谷岳说,"单子上写的是咱们的名,跑的是他们家的生意。这话得学校说。你先张嘴,就成了护你自己那点东西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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