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一封信 (第2/2页)
　　
　　她把信封放进去，和那张绿豆汤的方子放在一起。那张方子已经泛黄了，边角有些破损，上面是于凤至的笔迹：绿豆先泡半个时辰，水开了再下锅，不要加糖。
　　
　　她照着这个方子煮了几十年绿豆汤，每年夏天都煮，煮好了盛两碗，一碗给汉卿，一碗放在灶台上——那是给大妈的，虽然她从来没能喝到。但每年夏天她都会放一碗在灶台上，从雪窦山放到清泉，从清泉放到高雄，从高雄放到台北，放了几十年。有时候汉卿问这碗是给谁的，她只说了一句——给你大姐的。汉卿就不再问了。
　　
　　那年秋天的梧桐叶落得特别久。赵一荻把山上的梧桐籽收集起来，每年秋天梧桐籽成熟的时候，她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，从地上捡起那些饱满的、外壳已经裂开的梧桐籽。
　　
　　她的背已经有些驼了，弯腰的时候要扶着树干，但她一粒一粒地捡，用旧报纸包好，放在窗台上晾干。
　　
　　闾实站在廊檐下看着她，没有上前帮忙——他知道母亲不需要帮忙。她捡得很慢，每一粒都看仔细，外壳没裂开的不要，被虫蛀过的不要，太小太轻的也不要。捡完之后她把报纸包好，用麻绳扎紧，递给闾实。
　　
　　“把这些寄到纽约，种在你大妈墓前。奉天的梧桐在台北开了几十年，该分一枝回东北了。她墓碑朝东北，梧桐籽种在碑前，根往东北方向长。我在雪窦山上答应过她一件事——山上的梧桐树每年春天都要培土。我在台北培了几十年，现在该分一枝到她墓前了。她走的那天，观音山的梧桐叶落了一地。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，想跟她说一句话，但没说出来。”
　　
　　闾实把梧桐籽寄到了纽约。张明远把这些种子种在于凤至墓前，和那棵从奉天带来的银杏树并排栽在一起。银杏是闾珣从奉天老榆树上取的种子，梧桐是赵一荻从台北寄来的种子。两棵树隔着大半个地球，一个从东北来，一个从台北来，根在纽约的土里交缠在一起。
　　
　　后来张明远在树旁边立了一块小小的铜牌，上面刻着：银杏——奉天，梧桐——台北。两棵树，两个人，一辈子没说出口的话，都在土里了。
　　
　　那封信后来被赵一荻捐给了大帅府纪念馆。纪念馆的工作人员在登记入册时翻开信封，发现信纸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，是赵一荻自己加的，只有两个字：已阅。字迹端端正正，跟于凤至在基金会拨款单上签的字一样，每一笔都入纸三分。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再加一句说明，她摇了摇头。
　　
　　“两个字就够了。她写这封信只用了一句话，我回她两个字。”
　　
　　这封信被放在纪念馆第四展厅的玻璃柜里，和于凤至的大算盘、评审小组的旧印章、赵鸿飞的封条、程师傅的铁锅并排陈列。备注栏里写着：于凤至致赵一荻信，一九九〇年秋。信文仅一句：“谢谢你陪他这些年。”赵一荻批“已阅”。
　　
　　两个女人，一封信，两个字，账算清了。
　　
　　观音山的梧桐每年春天都发新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