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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秦王

  第十二章 秦王 (第1/2页)
  
  刀在桌上放了一整夜。
  
  林晚没睡好。她躺在床上,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“秦”字。秦王萧景琰,原书里着墨不多,大部分时候都作为太子的对手背景板出现。他的戏份集中在后半段,太子和苏轻瑶大婚之后,他才开始真正发力,但那时候大势已去,他的一切反扑都被太子轻描淡写地化解了。
  
  原书写他最后被囚禁在王府,每日只能在天井里看四四方方的天,看了三年,病死了。
  
  林晚翻了个身,帐子外面的月光很淡,透过藕荷色的薄纱变成了一层灰白色的雾。翠儿在脚踏上睡得很沉,呼吸声均匀,偶尔说一句梦话,含混不清的,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。
  
  她想起原书里一个细节。秦王萧景琰的生母是贤妃,出身不高,娘家在江南做丝绸生意,家境殷实但算不上世家。贤妃在宫里不得宠,生下秦王之后就没再被皇上召幸过,但她很聪明,从不争宠,安安静静地养大儿子,教他读书写字,教他韬光养晦。
  
  秦王继承了母亲的性格,不张扬,不露锋芒,在朝堂上存在感很低。太子和他同岁,两人同一年封王,太子住东宫,他住王府,每年只在除夕宫宴上见一面,客客气气地互相行礼,然后各自坐回各自的位置。
  
  这样的人,在原书里几乎没有存在感,却在林晚穿书后不到半个月,就派人送来了一把刀。
  
  没有信件,没有口信,没有任何解释。一把刀,一个“秦”字,就这么多。
  
  什么意思?
  
  林晚想了一夜,没想明白。
  
  第二天早上,翠儿打水进来的时候,看见桌上那把刀,吓得手里的铜盆差点掉在地上。她稳住盆,把水放在架子上,走过来,弯着腰看了半天。
  
  “小姐,这不是昨天扔水沟里的那把吗?您捡回来了?”
  
  “嗯。”
  
  “您留着它做什么?万一上面有毒呢?”
  
  林晚看了翠儿一眼。翠儿的想象力比她丰富多了。
  
  “没有毒。有毒的话,沈渡昨天拿的时候就已经死了。”
  
  翠儿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但还是离那把刀远远的,端着脸盆站在三步之外,等林晚过来洗脸。
  
  早膳摆上来的时候,周嬷嬷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褂子,头发梳得比平时还紧,额头上的皮肤被拉得光滑发亮。她手里没有拿竹条,拿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蓝色封皮,线装,封面上没有字。
  
  “大小姐,今天不练走路了。”周嬷嬷把小册子放在桌上,推到林晚面前,“今天学说话。”
  
  林晚翻开小册子。第一页写着“言谈九忌”,下面列了九条:忌直言、忌快言、忌漏言、忌浮言、忌谗言、忌轻诺、忌强辩、忌揭短、忌言人不欲人知之事。
  
  “嬷嬷,这九忌是跟谁说话都要遵守的吗?”
  
  “不是。”周嬷嬷在她对面坐下,两手放在膝盖上,腰背挺得笔直,“是跟上位者说话要遵守的。对下位者,不需要。对平位者,选着用。”
  
  她把小册子翻到第二页,上面画了一个表格,横排是人的身份,竖排是场合,格子里写着该用什么样的语气、语速、措辞。
  
  “大小姐以后要见的人会越来越多,有皇上、有皇后、有妃嫔、有朝臣、有命妇、有世家子弟、有江湖人士。每个人都不一样,每个场合都不一样。见皇上要恭敬但不能谄媚,见皇后要亲近但不能随便,见妃嫔要客气但不能讨好,见朝臣要得体但不能傲慢,见命妇要谦和但不能卑微,见世家子弟要从容但不能冷淡,见江湖人士要坦率但不能粗鲁。”
  
  林晚看着那个表格,密密麻麻的字,每个格子里都有七八个要点,加起来上百条。她看完一遍,合上小册子。
  
  “嬷嬷,这些不是一天能学会的。”
  
  “所以老奴不是让您一天学会。老奴是让您知道,说话这件事,比走路难得多。走路练一个月就能走好,说话练十年也不一定说得好。”
  
  周嬷嬷站起来,把小册子留在桌上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  
  “大小姐昨天去了国子监,见了很多人。老奴想问大小姐一句,您跟那些人说的话,每一句都过脑子了吗?”
  
  林晚想了想。
  
  跟顾言则说的话,过了。跟赵恒说的话,过了。跟其他学子说的话,没几句,但也过了。她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想好了才说出口的。
  
  “过了。”她说。
  
  周嬷嬷点了点头,走出了院子。她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了,檀木佛珠碰撞的声音偶尔从风里传来,一下一下的。
  
  翠儿从门口探进头来,手里端着碗筷,小声说:“小姐,周嬷嬷是不是生您气了?”
  
  “没有。她是怕我得罪人。”
  
  “得罪谁?”
  
  “不该得罪的人。”
  
  早膳用到一半,门房送进来一封信。信封是白色的,没有颜色,没有花纹,没有任何装饰。封口处用一块火漆封着,火漆上盖了一个印章,印章的图案是一个“秦”字。
  
  翠儿看见那个“秦”字,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支,在桌上弹了一下,滚到地上。
  
  林晚放下粥碗,拆开信封。信纸是上等的宣纸,薄而韧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纸上的字迹工整秀丽,一笔一划都很规矩,像是临过很多年帖的人写的。
  
  “林大小姐安好。昨日冒昧送刀一把,不知是否合意。若有不便,还请见谅。三日后酉时,城南醉仙楼,备薄酒一席,盼大小姐赏光。萧景琰。”
  
  信很短,不到五十个字。没有解释为什么要送刀,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见面,甚至没有说见面要谈什么。就是送了一把刀,然后请吃饭,干净利落,不多一个字。
  
  林晚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,压在茶盏下面。
  
  “翠儿,醉仙楼在哪里?”
  
  “醉仙楼?”翠儿想了想,“城南最大的酒楼,有三层高,听说顶楼的包间能看见半个京城。奴婢没去过,听刘叔说的。刘叔说他赶车送过客人去那里,门口停的马车一辆比一辆气派。”
  
  “三日后酉时,你跟我去。”
  
  “又要出门?”翠儿苦着脸,但很快就习惯了,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本子,在上面记了一笔。
  
  林晚把粥碗端起来,喝完了最后两口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她看着桌上那把刀,刀刃在晨光里反着白光,亮得刺眼。
  
  她还没决定要不要去见秦王。
  
  在原书里,秦王跟林晚没有任何交集。但原书里的林晚是个骄纵跋扈的蠢货,没有任何利用价值,秦王当然不会找她。现在林晚变了,她在安阳侯府打了苏轻瑶的脸,在长公主的茶会上出了风头,收留了江南沈家的逃犯,去了国子监结交了状元和太傅的孙子。这些事,每一件都在改变原书的轨迹,也都在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——这个丞相府的嫡长女,不一样了。
  
  秦王收到了这个信号,所以送来了刀和信。
  
  林晚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早上的空气很凉,带着竹子清苦的味道,还有一丝淡淡的桂花香。院子里的桂花开了一些,金黄色的,一小簇一小簇地藏在绿叶中间,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。
  
  东厢房的门开了,沈渡走出来。
  
 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褐色的短打,是林晚让翠儿昨天去成衣铺子买的。料子是粗棉布,耐穿,活动方便。他的左臂上的纱布拆了,伤口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痂,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,边缘开始发黑,快要脱落了。他把袖子挽到肘部,露出结实的小臂,肌肉线条分明,上面有几道旧伤疤,白色的,长短不一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  
  他在院子里站定,抬头看了看天,深吸一口气,然后开始打拳。
  
  动作不快,但每一拳都很有力,手臂挥出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,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旋儿。他的脚步移动很轻,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,但每踩一步,砖缝里的灰都会被震起来一点点,像有人在下面敲了一下。
  
  林晚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。
  
  沈渡打完一套拳,收势,双手缓缓下压,吐出一口长气。他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,在晨光下亮晶晶的。他转过身,看见林晚靠在窗口,走过来,站在窗户外面的石阶上,比林晚矮了一截,仰着脸看她。
  
  “那把刀,你打算怎么办?”
  
  “有人送了一封信来,请我三日后去醉仙楼吃饭。送刀的人。”
  
  沈渡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  
  “谁?”
  
  “秦王。”
  
 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搭在窗台上,手指轻轻敲着窗台的木板,发出咚咚咚的声音,节奏很慢,像心跳。
  
  “秦王的刀,你更不该留。”他说,“皇子之间的争斗,比江湖上的仇杀复杂得多。你卷进去,出不来。”
  
  “我已经卷进去了。”林晚说,“从我穿……从我醒来的那天起,就已经卷进去了。”
  
  沈渡看着她,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转过身,背靠着窗台,面朝着院子里的竹子。
  
  “你要去的话,我跟你去。”
  
  “你的伤还没好。”
  
  “够用了。”
  
  沈渡低下头,看着自己左臂上的伤口。痂已经结得很硬了,他用手指抠了抠痂的边缘,抠下来一小块,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肤,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。
  
  “三天后,这把刀应该会用得上。”他说,“不管是谁送来的。”
  
  林晚从窗台上拿起那把刀,刀柄朝外,递给他。沈渡接过去,在手里掂了掂,又从靴筒里抽出一块磨刀石——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——坐在石阶上,开始磨刀。
  
  磨刀石是青色的,很细,摩擦刀刃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蚕在吃桑叶。他磨得很慢,每一下都磨同样的长度,同样的力道,刀身上那几道水波纹在磨刀石的摩擦下越来越亮,像被水洗过的石头。
  
  翠儿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,准备浇花,看见沈渡坐在石阶上磨刀,脚步骤停,盆里的水晃了晃,洒了一些出来,溅在她的鞋面上。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,低头走过去,把水浇在桂花树的根上,浇完了赶紧跑回屋里,关上了门。
  
  林晚离开院子,去了正厅。
  
  她让翠儿去请苏姨娘来一趟。翠儿不太情愿,但去了。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苏姨娘来了。
  
 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紫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,脸上敷着粉,嘴唇涂着口脂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林晚注意到,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色,像是没睡好。她用粉盖住了,但不仔细看也能看出来。
  
  “大小姐找妾身有事?”苏姨娘在椅子上坐下,坐了一个边,还是老样子,只占椅子的三分之一。
  
  林晚给她倒了一杯茶,推到她面前。
  
  “苏姨娘,二妹最近在学琴?”
  
  苏姨娘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,然后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  
  “大小姐的消息真灵通。是,轻瑶在跟一位琴师学琴。大小姐问这个做什么?”
  
  “我想知道那位琴师是谁。”
  
  苏姨娘放下茶杯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看着林晚,嘴角带着一丝笑,但那笑容没有温度,像冬天的太阳,看着亮,照着冷。
  
  “大小姐也要学琴?”
  
  “不是。我想见见这位琴师。”
  
  苏姨娘的手指在茶杯的边沿上慢慢转了一圈。她的指甲涂了蔻丹,红艳艳的,在白色的瓷杯上显得格外刺眼。
  
  “大小姐见他做什么?那位琴师脾气古怪,不爱见生人。轻瑶是通过太子殿下的关系才请到他的,一般人请不动。”
  
  “苏姨娘只管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,住在哪里。见不见得到是我的事。”
  
  苏姨娘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这次喝得多,茶水下去了一大半,露出杯底的茶叶。她把茶杯放下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按了按嘴角,帕子上沾了一点口脂的印子,红色的,像一片花瓣。
  
  “琴师姓孟,叫孟星河。住在城南柳巷,巷子最里面那间院子,门口种了一棵槐树。但妾身劝大小姐一句,这个人不好惹,他以前在宫里当过乐师,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赶出来了,脾气大得很,连太子殿下跟他说话都要客客气气的。”
  
  林晚记下了这个名字。孟星河。
  
  原书里出现过。他是苏轻瑶学琴的师傅,教了她三个月,把毕生所学都传给了她,最后还把一张价值连城的古琴“惊雷”送给了她。那张琴是唐朝的遗物,琴身是雷击木做的,音色浑厚,弹奏的时候像打雷,所以叫惊雷。后来苏轻瑶在皇上的寿宴上弹了一曲,用的就是这张惊雷,满座皆惊。
  
  “多谢苏姨娘。”
  
  苏姨娘站起来,理了理裙摆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偏过头,侧脸对着林晚。
  
  “大小姐,妾身有一句话想问你。”
  
  “苏姨娘请讲。”
  
  “大小姐最近做的这些事,到底想得到什么?”
  
  林晚坐在椅子上,腰背挺直,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她。
  
  “苏姨娘觉得呢?”
  
  苏姨娘看了她几息,嘴唇动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她没有再说话,转身走出了正厅。她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了,步摇上的珠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,像一串小铃铛在响。
  
  翠儿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,确认苏姨娘走远了,才走出来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  
  “小姐,您真的要去见那个琴师?太子殿下都要客客气气的人,您去了他万一不给面子怎么办?”
  
  “不给面子就想办法让他给。”
  
  翠儿看着林晚的表情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  
  下午,林晚换了衣裳,让刘叔赶车去了城南柳巷。
  
  柳巷在城南的西南角,是一条很窄很长的巷子,两边都是老房子,墙皮掉了,露出里面的青砖和黄土。巷子里的路面坑坑洼洼的,马车走得很颠,翠儿被颠得东倒西歪,两只手死死抓着车窗边框,脸都白了。
  
  巷子最里面,果然有一棵槐树。树干很粗,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冠巨大,把整条巷子的尽头都遮住了。树下有一扇木门,门板是深褐色的,漆都掉光了,露出木头本身的纹路,门板上钉着几块铁皮,铁皮上全是锈。
  
  林晚下了车,让刘叔在巷口等着,带着翠儿走到门前,抬手敲了三下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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