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刀 (第2/2页)
接下来的三天,林晚的日子过得很规律。
每天早上卯时起来,跟周嬷嬷学说话。周嬷嬷把《言谈九忌》里每一条都掰开了揉碎了讲,举例、示范、让林晚模拟。林晚模拟了无数次,有时候说对了,周嬷嬷点头,有时候说错了,周嬷嬷摇头,摇头的时候竹条就在桌上敲一下,不疼,但声音很响,像在敲木鱼。
巳时去柳巷学琴,一个时辰。手指上的茧越来越厚了,从薄薄的一层变成了厚厚的一块,摸上去硬邦邦的,像贴了一块胶布。孟星河教了她第二首曲子,比《仙翁操》复杂得多,名字叫《良宵引》,是一首描写月夜的曲子,曲调悠扬,但指法复杂,左手要在琴弦上滑动,右手要同时弹多个音。
林晚练得很苦。她的左手手指在琴弦上滑来滑去,滑得指腹上的茧磨得发亮,像被抛光了一样。她的右手要同时弹好几个音,经常弹了这个忘了那个,弹了那个又漏了这个,顾此失彼。
孟星河坐在对面刻琴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嘴角往下撇着,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。
“你的左手太重了。滑音的时候要轻,像风吹过水面,不是像锄头犁地。”
林晚把力度放轻了一些,声音柔和了一点,但音准偏了,滑过了头。
“再来。”
又弹。
“再来。”
再弹。
弹了一个时辰,林晚的左手手指上磨出了一道红印,从指腹一直延伸到第一关节,红红的,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孟星河说。
未时回府,吃过午饭,跟沈渡练刀。木刀换了一把,比之前那把重了一些,是沈渡用硬木削的,拿在手里有了分量。沈渡教了她三个基本动作——劈、撩、刺。每个动作练一百遍,练完再做一百遍空手动作,不让用刀,只练手腕的发力。
林晚的手腕练得肿了,肿得比左手粗了一圈,握木刀的时候疼得她直咬牙。沈渡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地看着,不催她,不帮她,只是看着。等她练完了,递给她一碗水,水是凉的,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沈渡说,语气跟孟星河一模一样。
傍晚,林晚坐在书案前练字。她每天写十张大字,抄的是《论语》,字写得越来越稳,笔画越来越有力。翠儿把她的字拿给周嬷嬷看,周嬷嬷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“有筋骨了”,然后把纸还给她,没再多说。
第三天傍晚,林晚换上了那件秋香色的褙子,头上戴了赤金点翠簪子,耳朵上挂了翡翠耳坠,腰间系了玉佩和秦王给的令牌。她把令牌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铜牌在灯光下泛着黄光,“秦”字凹下去的地方积了灰,她用指甲抠了抠,抠干净了。
沈渡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,头发扎得很紧,腰间的刀鞘擦得锃亮,刀柄上的绳缠得很紧,不留一丝松动。他的左臂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,痂全部脱落了,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肤,新皮肤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白色的,细细的,像一条小蛇。
马车从丞相府出发,往城南走。天已经黑了,街上的灯笼亮起来,红的黄的,把街道照得通明。醉仙楼的灯笼比上次更多了,每层楼的檐下都挂了二十几盏,把整栋楼照得像一团火。
门口迎客的还是上次那个青衫年轻人,他看见林晚,微微欠身,又看见她身后的沈渡,目光在沈渡腰间的刀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“林大小姐,周大人已经到了,在三楼的梅厅。”
林晚跟着他上楼,沈渡跟在后面,脚步很轻,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。楼梯侧面的莲花和荷叶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,每一片花瓣都刻得很立体,像要从木头里跳出来。
梅厅在三楼走廊的中间,门是关着的,门上贴着一张红纸,纸上写着一个“梅”字,字迹工整。青衫年轻人敲了三下门,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
林晚走进去。
周世安已经坐在里面了。
四十多岁的年纪,中等身材,微微发福,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官服,还没换下来,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,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。他的脸圆圆的,眉毛很淡,眼睛很小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。他的手指短而粗,指甲修得很整齐,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,戒指上镶着一块小小的翡翠。
他看见林晚进来,站了起来,拱了拱手。
“林大小姐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带一点南方口音,尾音往上翘,听着有点滑稽。
林晚还了礼,在他对面坐下。沈渡站在门口,背靠着门框,双手抱胸,目光从周世安的脸上扫到他的手,又从他的手扫到他的脚,然后收回来,看着天花板。
周世安看了一眼沈渡,又看了一眼林晚,笑了笑。
“林大小姐,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的护卫。”
周世安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端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林大小姐在信里说,有办法解决犬子的事?”
林晚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,推到周世安面前。
是一张纸,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行小字。
周世安低头看了看,脸色变了。
他的脸从微红变成了苍白,从苍白又变成了铁青。他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,攥住了桌布的边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林大小姐,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?”
“周大人不必紧张。我不是要威胁你。我是要帮你。”
周世安盯着她看了很久,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,有恐惧,有愤怒,有一种被人看穿了底牌的羞耻。
桌上的纸写着:“陈明远,礼部侍郎,太子的人。三年前贪墨赈灾银两三千两,周世安知情不报,得了五百两封口费。”
这是林晚在原书里看到的。原书里这个秘密是在很后面才被揭出来的,是太子用来要挟周世安的手段。现在林晚提前把它拿了出来。
“周大人,你帮陈明远瞒了三年,这三年你升官了吗?没有。你还是在郎中的位置上坐着,而陈明远已经是侍郎了。他吃肉,你连汤都喝不着。如果有一天这件事败露了,陈明远会保你吗?不会。他会把所有责任推到你身上,说你是主谋,他是被蒙蔽的。”
周世安的手在桌面上松开了,又攥紧了,松开了,又攥紧了,像在捏一个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皇上的寿宴上,乐师的安排,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让我进寿宴的乐师名单。”
周世安的眼睛瞪大了。他看了看林晚,又看了看她放在桌上的那张纸,嘴唇哆嗦了一下,挤出一句话。
“你疯了?寿宴的乐师名单是要皇上亲自过目的,我一个小小的郎中,做不了这个主。”
“你不需要做主。你只需要在陈明远面前提一句,说丞相府的大小姐琴艺不错,可以在寿宴上献一曲。陈明远是太子的人,他会去问太子。太子会反对,但他不会说出反对的理由。陈明远就会觉得奇怪,就会去查。查到最后,他会发现,让林大小姐在寿宴上献曲,对谁都没有坏处。”
周世安听着,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万一太子就是不同意呢?”
“那你就什么都不要做。这件事成不成,都不影响我替你保守秘密。你帮了我,我记你的情。你不帮我,我也不怪你。”
周世安沉默了很久。他端起茶杯,茶已经凉了,他喝了一大口,凉茶顺着喉咙往下淌,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林大小姐,你今年多大?”
“十五。”
“十五岁的人,不该知道这么多。”
林晚笑了笑。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了,从沈渡嘴里,从顾言则嘴里,从孟星河嘴里,现在又从周世安嘴里。十五岁的人不该知道这么多,但她知道,因为她是死过一次的人。
“周大人,该知道的事,跟年龄没关系。跟活没活够有关系。”
周世安看着她,眼睛里的情绪从恐惧变成了一种林晚看不太懂的东西。他站起来,把那杯凉茶一饮而尽,把茶杯倒扣在桌上,杯口朝下,杯底朝上。
“林大小姐,我不问你为什么知道这些。我只问你一句——你做的这些事,会不会害了我儿子?”
“不会。我要你做的事,跟你儿子没有任何关系。你儿子的前程,在你自己的手里。”
周世安把那张纸拿起来,折了两折,塞进袖子里。他走到门口,沈渡侧身让开,门板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,官靴踩在木地板上,咚咚咚的,比秦王的侍卫重得多,像有人在搬东西。
翠儿从门外探进头来,手里提着那个锦盒,还是上次没送出去的那幅字。
“小姐,您又没送出去。”
“下次吧。”
林晚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起来。楼下的街上还有行人,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书生从楼下经过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灯笼的光晕很小,只照得见他脚下三尺远的路,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,走几步就停下来,停一会儿再继续走。
沈渡站在她身后,离了两步远,刀鞘的尖端抵着地板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事,是真的吗?陈明远贪墨,周世安知情不报。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读过一本书。书上什么都写了。”
沈渡看着她,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火,一闪一闪的,像两颗星星。
“什么书?我也想读。”
林晚转过头,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那本书只有我能读。你看不到。”
沈渡的嘴角扯了一下,这次扯得很大,露出了一整排牙齿,笑出了声。笑声很短,像是什么东西炸了一下,然后就收了回去。
“走吧,回去练刀。你今天的一百遍还没练完。”
林晚关上窗户,跟着他走出了梅厅。楼梯上,她的绣花鞋踩在木板上,声音很轻,沈渡的靴子踩在她后面,声音也很轻,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,像两个人在跳一支很慢的舞。
马车在醉仙楼门口等着,刘叔靠着车厢打盹,听见脚步声醒了,揉了揉眼睛,把脚凳放下来。
林晚上车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偏过头,看着街对面。
街对面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灰色的斗篷,帽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下巴。下巴的线条很好看,尖尖的,皮肤很白。那个人站着不动,双手插在斗篷里,面朝着醉仙楼的方向,像是在等人,又像是在看什么。
沈渡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林晚按住他的手,摇了摇头。
她上了车,车帘放下来。马车启动的时候,她从帘子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。那个灰色斗篷的人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马车拐进了巷子,那个人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。
翠儿坐在车厢里,抱着锦盒,小声说:“小姐,刚才那个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不会是太子派来的?”
“有可能。也有可能是别人。”
翠儿把锦盒抱得更紧了,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着,咚咚咚的,像心跳。
回到丞相府,林晚没有回正厅,直接去了东厢房。沈渡从屋里拿出那把木刀,递给她,她接了,在院子里站定,开始练那三个动作。
劈。手腕用力,刀从上方劈下来,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,刀尖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
撩。手腕翻转,刀从下往上撩,动作比劈快,刀身在空气中划过,发出很轻的嗡声。
刺。手腕前推,刀尖直直地向前,手臂伸直,刀尖指着前方,停了一息,收回来。
一百遍。
劈。撩。刺。劈。撩。刺。
手腕疼得快要断了,但她没有停下来。每做完一遍,她就在心里数一个数,数到一百的时候,她的右手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,握着木刀的手像是别人的手,不是她自己的。
沈渡站在旁边,看着她做完最后一遍,走上来,把木刀从她手里抽走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
林晚甩了甩手腕,关节咔咔响。她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浇在右手上。水很凉,浇上去的瞬间手腕的疼痛减轻了一些,但很快又回来了,像潮水一样,退下去又涌上来。
翠儿从屋里端出一碗姜汤,递给她。姜汤是热的,辣辣的,喝下去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。林晚喝完,把碗还给翠儿,走回正厅,坐在书案前。
她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蘸墨,开始写字。今天写的是“刀”字,写了一遍又一遍,写到第十遍的时候,她觉得这个字有了一点力道,笔画不软了,结构不散了,像一把站着的刀。
翠儿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写字,看着她手上的茧,看着她肿了的手腕,嘴唇动了好几次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林晚把笔放下,吹了灯,躺到床上。
帐子放下来,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把帐子染成了浅灰色。床顶上的缠枝莲花在月光下隐约能看见轮廓,一朵一朵的,像盛开在黑暗里的花。
她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周世安的脸。他看那张纸时的表情,从苍白到铁青,从恐惧到妥协。他会在陈明远面前提那句话吗?不一定。他是一个胆小的人,胆小的人做事之前会反复权衡,权衡到最后一刻才做决定。
但林晚赌他会。因为他怕的不是林晚,是陈明远。他帮陈明远瞒了三年,得的只有五百两银子和一个原地踏步的官职。他心里不平衡,只是不敢说。林晚给了他一个说的理由,一个改变的机会。
赌。
她最近一直在赌。赌秦王不会害她,赌沈渡不会杀她,赌孟星河会教她,赌周世安会帮她。每一场赌都赢了,但赢的次数越多,她越不安。因为赌徒总有输的一天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壁上的裂缝又宽了一些,从墙脚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裂缝的边缘有白色的粉末,是墙皮脱落留下的,风一吹就往下掉,落在枕头上,白色的,细细的,像盐。
她伸手摸了摸裂缝,指尖沾了白色的粉末,在指腹上搓了搓,粉末化了,没了。
窗外的蟋蟀又开始叫了。叫几声停一下,叫几声停一下,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听了很久,也没听出来喊的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