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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 灰衣

  第十九章 灰衣 (第1/2页)
  
  那个人又出现了三次。一次在柳巷巷口,一次在醉仙楼楼下,一次在丞相府后门的巷子里。每次都是灰色斗篷,帽子压得很低,只露出一个下巴。每次都是站着不动,看几息,然后转身走掉。沈渡有一次追出去了,追了两条街,没追上。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,刀柄上的绳结被他攥得变了形。
  
  “轻功在我之上。”他说,把绳结一个一个地拧回原来的位置,“京城里轻功比我好的人,不超过五个。”
  
  林晚坐在书案前,手里拿着毛笔,笔尖悬在纸上方,墨汁凝成一滴,悬了一会儿,滴下来,在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。
  
  “哪五个?”
  
  “宫里两个,江湖上两个,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。”
  
  “宫里的两个是谁?”
  
  “皇上身边的暗卫首领,还有一个人我没见过,只知道称号叫‘影’。江湖上的两个,一个在江南,一个在西北,都不在京城。”
  
  林晚把笔放下,看着纸上那个黑色的圆点。圆点在白色的宣纸上慢慢洇开,从一个小点变成一个大点,边缘不规则,像一朵黑色的花。
  
  “所以跟踪我的人,轻功比你好,不是宫里的就是江湖上的。但江南和西北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跑到京城来跟踪一个丞相府的小姐,所以大概率是宫里的。”
  
  “宫里的那两个人,只听皇上的命令。皇上为什么要跟踪你?”
  
  林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  
  “皇上没有跟踪我。跟踪我的人,是拿着皇上的人在做自己的事。也就是说,有人动用了皇上的暗卫,来做私事。”
  
  沈渡把刀从腰间抽出来,在烛火前举着,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。刀刃把他的脸拉得很长,眼睛很大,嘴巴很小,像一个笑话。
  
  “能动用皇上暗卫的人,只有皇上自己。你说有人动用了,是谁?”
  
  “皇后。或者太子。或者秦王。都有可能。”
  
  沈渡把刀插回鞘里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往外看了看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月光照在青砖地上,白花花的,像下了一层霜。竹叶在风里沙沙响,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,像一群黑色的蛇。
  
  “从明天开始,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你。”
  
  “不用。你跟着我,他就不出现了。我要他出现,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。”
  
  沈渡转过身,看着她,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,一跳一跳的,像两团小火苗。
  
  “你这是在拿命赌。”
  
  “我一直在拿命赌。”
  
  沈渡没有再说话,关上窗户,走出了正厅。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了,东厢房的门开了又关,关上的时候门板碰了一下门框,咚的一声。
  
  翠儿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中衣,白色的,叠得方方正正,像一块豆腐。
  
  “小姐,该睡了。”
  
  林晚站起来,走到妆奁台前,把头上的簪子摘下来,耳坠摘下来,玉佩解下来,一样一样地放进妆奁盒里。铜镜里的脸有些疲惫,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昨天又深了一些,嘴角往下撇着,看起来很不高兴。她用手指把嘴角往上推了推,推出一个笑容,看了两眼,觉得不像自己,松开了。
  
  躺在床上,帐子放下来,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把帐子染成了浅灰色。翠儿在脚踏上躺下,很快就睡着了,呼吸声均匀绵长。
  
  林晚睁着眼睛,看着床顶。床顶上的缠枝莲花在月光下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,像一团一团的墨渍。她在想那个灰色斗篷的人。他的下巴很尖,皮肤很白,下巴的线条很好看。她在哪里见过这个下巴?不是见过这个人,是见过这个下巴。在原书里,有一个人的下巴被反复描写过——太子萧景渊。
  
  太子的下巴就是尖的,很白,线条很好看。原书里苏轻瑶每次看到太子的下巴都会心跳加速,作者写了不下十次“那尖削的下巴”“那白玉般的下巴”“那线条凌厉的下巴”。
  
  跟踪她的人是太子?
  
  不对。太子不会亲自跟踪她,他不会轻功,也不屑于做这种事。但太子可以派别人来。他手下有没有轻功好的人?原书里没有写。但原书里写过,太子身边有一个暗卫,是皇上派给他的,轻功很好,从来不露面,只在太子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出现。
  
  那个人,会不会就是宫里的两个暗卫之一?
  
  如果是,那跟踪林晚的人,不是太子派的,是皇上派的?不对,皇上没有理由跟踪她。那就是有人借用了太子身边的暗卫,来做自己的事。谁能借用太子的暗卫?太子自己,或者皇后。
  
  林晚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  
  墙壁上的裂缝又宽了一点,从墙脚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裂缝的边缘有白色的粉末,是墙皮脱落留下的,风一吹就往下掉,落在枕头上,白色的,细细的,像盐。
  
  她伸手摸了摸裂缝,指尖沾了白色的粉末,在指腹上搓了搓,粉末化了,没了。
  
  第二天一早,林晚没有去柳巷,没有去甜水井胡同,没有去任何地方。她坐在正厅里喝茶,喝完了一壶,又泡了一壶。翠儿站在旁边,不知道她在等什么,也不敢问。
  
  巳时三刻,门房送进来一封信。信封是白色的,没有署名,封口处用一块暗红色的火漆封着,火漆上盖着一个印章,印章的图案是一个“秦”字。
  
  林晚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行字:“今日酉时,醉仙楼,竹厅。”
  
  秦王的字迹,比上次的工整,一笔一划都很规矩,像是在很认真地写每一个字。但林晚注意到,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拖得很长,像是在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不知道该不该写。
  
  她把信烧了,纸灰落在桌上,用指尖拢了拢,拢成一个小堆,吹了一口气,灰飞起来,散了一桌。
  
  “翠儿,酉时去醉仙楼。”
  
  “又去?”翠儿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新本子,翻到第一页,在上面记了一笔,“小姐,这个本子也快记满了。”
  
  “那就再买一个。”
  
  “银子……”
  
  “从我月例里扣。”
  
  翠儿把本子塞回袖子里,叹了口气。她的月例已经扣到明年了。
  
  酉时,醉仙楼。竹厅在三楼走廊的最里面,比梅厅大一些,墙上挂着一幅竹子图,画的是墨竹,竹竿挺拔,竹叶萧萧,笔触豪放,落款是一个林晚不认识的名字。厅里摆着一张圆桌,桌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,桌布上绣着银色的竹叶,跟墙上的画呼应。
  
  秦王已经到了,坐在桌后面,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银灰色的锦袍,腰束白玉带,头上戴着黑色纱冠,纱冠上嵌着一块白玉。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,白得几乎透明,颧骨上有一层淡淡的红,像是刚喝过酒。
  
  他看见林晚进来,没有站起来,只是抬了抬手,示意她坐下。
  
 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,翠儿站在身后。沈渡今天没有跟来——林晚让他留在府里,继续盯着墙头。灰色斗篷的人已经三天没有出现了,她需要知道他是暂时消失了,还是在等什么。
  
  “林大小姐,你最近动静不小。”秦王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水很烫,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,“苏姨娘的事,李德全的事,皇后的事。你查得太深了。”
  
  “王爷的消息真快。”
  
  “本王的消息不快,是有人比本王更快。”秦王放下茶杯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,“你今天来醉仙楼的路上,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着你?”
  
 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  
  “有。灰色斗篷,帽子压得很低,轻功很好。”
  
  “那是皇上的人。”
  
  林晚的手指又开始敲了,频率比平时慢了一倍。
  
  “皇上为什么要跟踪我?”
  
  “不是皇上要跟踪你。是有人用了皇上的人来跟踪你。皇上身边有两个暗卫,一个叫‘影’,一个叫‘卫’。‘卫’在皇上身边寸步不离,‘影’负责在外面搜集消息。最近‘影’不在皇上身边,有人在用他。”
  
  “谁在用他?”
  
  “本王还在查。”秦王拿起茶壶,给林晚倒了一杯茶,茶水冒着热气,茶香清雅,是碧螺春,“但本王可以告诉你,‘影’只听两个人的命令。一个是皇上,另一个是拥有皇上令牌的人。皇上不会无缘无故动用‘影’来跟踪你,所以一定是有令牌的人让他来的。”
  
  “皇上的令牌在谁手里?”
  
  “皇上自己有一块,皇后有一块,太子有一块。本王的母妃贤妃曾经有一块,但淑妃死了之后,皇上就把那块令牌收回了。”
  
  林晚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很烫,烫得她舌尖发麻,但她没有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
  
  “皇后有令牌。太子有令牌。他们两个都有可能。”
  
  “对。但太子最近忙着筹备寿宴和准备大婚,没有心思跟踪你。太子身边也有暗卫,是皇上派给他的,他不需要动用‘影’。所以最大的可能,是皇后。”
  
  林晚把茶杯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,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竹厅里听得很清楚。
  
  “皇后跟踪我,是因为我动了苏姨娘。”
  
  “苏姨娘是皇后的人。你动了苏姨娘,就是动了皇后的人。皇后不会善罢甘休。”秦王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,拇指互相绕着圈,“林大小姐,你现在还觉得你能斗得过皇后吗?”
  
  林晚看着他,用《观人鉴》里的方法。观目。秦王的眼睛是深黑色的,瞳孔很大,在灯光下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,看人的时候目光很专注,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但林晚注意到,他的目光每次跟她接触的时候,都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——他在判断她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。观言。他说话的速度比上次慢了,每个字之间都留了空隙,像是在斟酌用词。他用“本王”自称,但在说“皇后不会善罢甘休”的时候,那个“皇后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像是在强调什么。观行。他倒茶的时候,壶嘴离杯口很近,几乎贴着杯沿,不会洒出一滴。跟上次一样,没有任何变化。说明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改变自己的习惯,这是一个极度自律的人。观友。他一个人来见她,没有幕僚,没有随从,跟上次一样。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次会面。观断。从送刀到请吃饭,每一步都经过了计算。现在他在计算下一步。观变。如果林晚说“我斗不过”,他会怎么做?如果林晚说“我斗得过”,他又会怎么做?林晚不知道,但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准备——他做好了两种准备,不管林晚怎么回答,他都有应对方案。
  
  观心。秦王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什么?林晚上次的答案是——他怕自己一辈子都比不过太子。但今天她有了一个新的答案。
  
  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,是他其实已经在跟皇后合作了。他在太子和皇后之间摇摆,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。今天他来找林晚,不是来帮她的,是来试探她的。他想知道她手里有多少筹码,值不值得他冒险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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