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影 (第2/2页)
静安睁开了眼睛。她看着林晚,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,继续靠着树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翠儿凑过来,小声说。
“小姐,您看那个人的下巴,好像在哪见过。”
“在灰色斗篷的人脸上。”
翠儿的脸白了,手一抖,琴囊差点掉在地上,她赶紧抱住。
“那个跟踪您的人?是女的?”
“男的还是女的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是‘影’,皇上的暗卫。他是来盯着我的。”
“那他刚才为什么要提醒您小心琴弦?”
“因为他不想让我出事。不是因为他想帮我,是因为他不想让皇后得逞。”
翠儿听不懂,但她没有问了。她把琴囊抱得更紧了,手指在琴囊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天色渐渐暗了,院子里的灯笼点上了,橘红色的光照在腊梅树上,把光秃秃的枝干照得通红,像着了火。远处传来鼓乐声,寿宴开始了。
穿官服的人跑进来,手里拿着那本册子,念名字。一个接一个的乐师被叫走,一个接一个地出去,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,有的兴奋,有的沮丧,有的面无表情。
林晚是倒数第二个。她前面的那个人被叫走之后,院子里只剩下她和静安,还有翠儿。翠儿紧张得脸都白了,嘴唇哆嗦着,抱着琴囊的手在发抖。
“小姐,到您了。”
“还没到。再等等。”
等了一盏茶的功夫,穿官服的人跑进来,气喘吁吁的。
“林大小姐,该您了。快,快跟我来。”
林晚站起来,理了理裙摆,从翠儿手里接过琴囊,背在背上。翠儿要跟,被穿官服的人拦住了。
“乐师一个人进去,闲人免进。”
翠儿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林晚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,眼泪在眼眶里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
寿宴在大殿里举行。大殿很大,足有丞相府的正厅十倍大,地上铺着金砖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殿内点着几百根蜡烛,把整个大殿照得像白昼一样亮。殿顶画着彩绘,是龙凤呈祥的图案,金色的龙和红色的凤在云彩里飞翔,栩栩如生。
皇上坐在正中间的金椅上,穿明黄色的龙袍,头戴金冠,面容清瘦,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,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精神还好。他的左边坐着皇后,穿大红色的凤袍,头戴凤冠,面容圆润,皮肤白净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,看起来很和善。他的右边坐着太子,穿杏黄色的蟒袍,头戴金冠,面容俊美,嘴角带着笑,看起来很得体。
苏轻瑶坐在太子的下首,穿粉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白玉簪,耳朵上挂着珍珠耳坠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,看起来温柔无害。她的面前摆着一杯酒,她没有喝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,一圈一圈的,转得很慢。
殿下两侧坐着满朝文武,三品以上的官员,带着家眷,坐得整整齐齐。林丞相坐在左侧第三排,穿紫色的官服,腰束金带,面容严肃,嘴角往下撇着,看起来很不高兴。他的旁边坐着苏姨娘,穿绛紫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,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容很浅,只挂在嘴角,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林晚走进大殿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。
几百双眼睛,有的好奇,有的审视,有的冷漠,有的敌意。她感受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,像几百斤的东西压在她身上,压得她肩膀往下沉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肩膀提起来,腰背挺直,步子不快不慢,裙摆纹丝不动,从殿门走到殿中,走到皇上面前,跪下来。
“臣女林晚,叩见皇上,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听得很清楚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没有颤抖,没有犹豫。
皇上看了她一眼,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腰间,又从腰间扫回脸上,在玉佩上停了一瞬。
“平身。”
林晚站起来,把琴囊从背上解下来,取出惊雷,放在琴架上,坐在琴凳上。她的手放在琴弦上,没有弹。她在等。等大殿里的声音彻底安静下来,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。
安静了。几百个人的大殿,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,噼里啪啦的,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。
林晚开始弹。
她弹的是《高山》。不是孟星河教她的那个版本,是她自己改过的版本。她把速度放慢了三分之一,把每一个音都拉得很长,让每一个音在消失之前才弹下一个音。音与音之间留了空隙,空隙里只有余音在回荡,像山谷里的回声。
大殿里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筷子,没有人举杯。所有人的耳朵都被琴声抓住了,像被一只手攥住,攥得紧紧的,松不开。
弹到高潮部分的时候,林晚的手指加快了速度,左手在琴弦上滑动,右手同时弹奏多个音符。琴声从低沉变得高亢,从缓慢变得急促,像山从平地拔起,像水从高处落下,像云在山间翻滚,像风在林中呼啸。
皇上靠在了椅背上。
他不是在听琴,他是在看山。他的眼睛看着殿顶的彩绘,但瞳孔没有聚焦,他在看别的东西,在看心里面的山。皇后端起了酒杯,但酒杯举到嘴边就停了,没有喝,就那样举着,听着。太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不是变得严肃了,是变得空白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苏轻瑶的手指停在了杯沿上,一圈都没有转完,就停在了那里,像被冻住了一样。
林丞相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撇,是翘。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苏姨娘的笑彻底没了,嘴角放下来,法令纹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下巴,像两道沟。
大殿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官员,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,他没有捡。一个穿红裙的命妇,眼眶红了,用帕子按了按眼角。一个白胡子老臣,闭着眼睛,头微微晃着,像是在跟着琴声打拍子。
最后一个音弹完了。余音在大殿里回荡,撞在墙壁上弹回来,又撞回去,嗡嗡地响了很久,像远处在打雷。大殿里没有人说话。安静了很久,久到林晚以为所有人都睡着了。
皇上开口了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。就一个字。但那个字从皇上嘴里说出来,分量比任何人的一千个字都重。
大殿里响起了掌声。不是那种礼节性的、稀稀拉拉的掌声,是真正的、热烈的、发自内心的掌声。有人站起来鼓掌,有人拍桌子叫好,有人大声喊“好”,有人用筷子敲碗边,叮叮当当的,像在打拍子。
林晚站起来,对着皇上行了一个礼,然后把惊雷放进琴囊里,背在背上,转身往殿外走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步子跟进来时一样稳,裙摆纹丝不动。
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很轻,很细,像风吹过门缝。
“姐姐弹得真好。”
是苏轻瑶的声音。
林晚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,走出了大殿。
月亮门外面,翠儿还站在院子里,抱着手臂,冷得直哆嗦。看见林晚出来,她跑过来,一把抓住林晚的手。
“小姐,您弹得太好了!奴婢在这里都听见了!”
“你怎么听见的?”
“风把琴声吹过来的。奴婢听见了,特别好听,听得奴婢想哭。”
林晚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,把琴囊递给她。翠儿接过去,抱在怀里,抱得紧紧的。
“走吧,回去。”
马车在宫门外等着,刘叔靠着车厢打盹,听见脚步声醒了,揉了揉眼睛,把脚凳放下来。林晚上车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宫门。宫门很高,红墙黄瓦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门口站着两排侍卫,穿着明晃晃的铠甲,手里拿着长枪,站得笔直。
宫门里面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。白纱、白衣、白簪,站在阴影里,看不清楚脸,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轮廓,像一团雾。
静安。
她看着林晚,林晚看着她。两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,对视了几息。然后静安转身走了,白色的影子消失在宫门的阴影里,像雾被风吹散了。
林晚上车,车帘放下来,马车启动了。
“小姐,那个静安跟您说了什么吗?”
“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她为什么要跟踪您?”
“不知道。但很快会知道的。”
马车从皇宫往丞相府走,街上还很热闹,灯笼一串一串地亮着,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。有人在放烟花,烟花在天上炸开,红的绿的蓝的,一朵一朵的,像花开在夜空里。
林晚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的烟花。烟花很好看,但她没有在看烟花。她在看烟花下面的阴影。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灰色的,一闪而过,像一只猫。
她放下帘子,靠回车厢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手指还在抖,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弹琴弹得太用力了。指腹上的茧磨得发亮,像涂了一层蜡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
翠儿把她的手捧起来,放在自己的手心里,轻轻地揉着。一下一下的,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揉一块面团。
“小姐,您今天在皇上面前弹了琴,皇上还说了一个‘好’字。这是天大的荣耀,回去老爷一定会很高兴的。”
“他不是为我高兴。他是为丞相府高兴。”
“那您不高兴吗?”
林晚睁开眼睛,看着车厢顶。木板上的裂缝还在,棉花团塞在裂缝里,在马车颠簸的时候晃了晃,像是要掉下来。
“高兴。但不是因为皇上说了一个‘好’字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苏轻瑶的脸白了。”
翠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的声音很大,在车厢里回荡,像有人在敲钟。
马车回到丞相府,门房的灯笼还亮着,橘红色的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。林晚下了车,走进二门,穿过回廊,回到自己的院子。
东厢房的灯亮着,窗户纸上映着沈渡的影子,他坐在床沿上,手里拿着那把刀,刀横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林晚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,沈渡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衣,头发散着,披在肩上。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,眼睛下面的青色比白天深了一些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弹得怎么样?”
“皇上说了一个‘好’字。”
沈渡的嘴角扯了一下,这次扯得很大,露出了一整排牙齿,笑出了声。笑声很短,像什么东西炸了一下,然后就收了回去。
“恭喜。”
林晚看着他,沈渡看着她。两人在月光下对视了几息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沈渡的嘴角又扯了一下,这次没有笑出声,只是扯了一下,然后就恢复成了那条平直的线。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留在这里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,转过身,走回屋里,没有关门。他坐在床沿上,把刀从鞘里抽出来,开始磨刀。沙沙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,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,像有人在耳边低语。
林晚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,然后走回正厅,吹了灯,躺到床上。
翠儿在脚踏上躺下,今天没有马上睡着,翻了好几个身,最后面朝着床,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小姐,您说皇上会记住您吗?”
“会的。”
“那您以后是不是就可以……”
“可以什么?”
“可以不用那么累了。”
林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,看着床顶。床顶上的缠枝莲花在月光下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,像一团一团的墨渍。
“不会。以后会更累。”
翠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不说话了。她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绵长,睡着了。
林晚还醒着。
她在想静安。静安是“影”,皇上的暗卫。他跟踪她,提醒她,在寿宴上跟她一起弹琴。他是皇后的人吗?如果是,他为什么要提醒她小心琴弦?他不是皇后的人。他提醒她,是因为他不想让皇后得逞。他不想让皇后得逞,是因为他是皇上的人。皇上在看着这一切,在看着皇后,在看着太子,在看着她。皇上什么都知道,只是什么都不说。
林晚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壁上的裂缝又宽了一点,从墙脚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裂缝的边缘有白色的粉末,是墙皮脱落留下的,风一吹就往下掉,落在枕头上,白色的,细细的,像盐。
她伸手摸了摸裂缝,指尖沾了白色的粉末,在指腹上搓了搓,粉末化了,没了。
窗外的蟋蟀又开始叫了。叫几声停一下,叫几声停一下,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听了很久,听出来了——喊的是“皇上”。声音细细的,尖尖的,从院子角落的砖缝里传出来,像一根针扎在夜里。
她闭上眼睛,把被子拉高了一些,盖住了下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