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兵试 (第2/2页)
"嗷——!"
新兵惨叫一声,甩手把罐子扔了出去,两只手掌通红,已经起了好几个水泡。
"你这个憨货!"魏连长一巴掌拍在新兵脑袋上,"让你等布套呢!听不懂人话?"
方天朔赶紧跑过去查看。新兵的手掌被烫出了三个水泡,不算严重,但红得吓人。李福远找了凉水给他冲洗,又从卫生员那里要了烫伤药膏涂上。
新兵咧着嘴,眼泪都快出来了,但还硬撑着不哭。
"对不起……我太急了……"
"不怪你。"方天朔蹲下来,语气平静但认真,"怪我。说明书写得不够清楚,培训也没做到位。"
他站起来,转向魏连长:"魏连长,你看到了——这东西管用,但也危险。如果发到部队,光靠一张说明书不够,必须配合实操培训。每个战士亲手试过一遍、知道什么时候该包布套、什么时候不能碰,才能正式使用。"
魏连长看着新兵手上的水泡,又看了看方天朔,眼神里的不信任终于彻底消退了。
"方参谋,"他的语气变了,不再是应付后方来人的敷衍,而是正经在谈事情,"你这些东西……是给哪里准备的?"
方天朔没有直接回答。
"魏连长,你在东北打过仗吗?"
"没打过,但是有一年在河北唐山那边打过仗。"
"那年冬天冷不冷?"
"冷。零下二十几度,手冻得握不住枪栓。"魏连长说到这里,脸上的疤痕微微抽动了一下——那是冻疮留下的痕迹,"我们连有七个人冻伤截了手指头,两个人冻坏了脚。"
"如果有比那更冷的地方呢?"方天朔说,"零下四十度。"
魏连长沉默了。
零下四十度是什么概念?钢铁都会变脆,人的呼吸会在睫毛上结成冰碴子,裸露的皮肤十五分钟就会冻伤。
"如果在那种地方打仗,"方天朔轻声说,"你希望你的兵手里有这些东西吗?"
魏连长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了看被新兵扔在地上的那个铁皮罐子,弯腰捡了起来。
罐子还是温热的。
他用手掌包着罐子,感受着那股穿透铁皮的暖意。
"方参谋。"他抬起头,声音里有了一种方天朔没有听到过的东西——一个老兵对另一个懂行的人的尊重。
"要是冬天真有这玩意儿,同志们能少吃多少苦。"
方天朔用力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说话。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,声音会发抖。
前世长津湖的画面又在眼前闪了一下——零下四十度的风雪中,战士们穿着单薄的棉衣蜷缩在雪地里,手指冻得发黑,嘴唇冻得发紫,有的人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变成了冰雕,再也没有站起来。
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,把那些画面压回去。
"魏连长,今天战士们提的意见我都记下来了。咸味饼干、包装颜色、取暖包的培训方法——这些我回去一条一条落实。"
他把笔记本翻到记满字的那几页,给魏连长看了一眼:"你看看还有没有要补充的。"
魏连长接过本子看了一遍,想了想,说:"加一条。你那个饼干包装纸,别用油纸了,换成布的。油纸撕开的时候有声音,夜间潜伏的时候会暴露。布的话,撕开没声音,用完了还能当绷带。"
方天朔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在本子上重重地记下了这一条,在后面画了两个感叹号。
这就是为什么粟总让他多到基层去。
坐在办公室里,他永远想不到"撕油纸的声音会暴露潜伏位置"这种事。
"魏连长,谢谢。"他说,"这条建议可能会救很多人的命。"
魏连长摆摆手:"别跟我客气。你是真心给弟兄们办事的人,我看得出来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方参谋,下次有新东西,还来我们连试。我帮你盯着,保证给你最实在的反馈。"
"一定来。"
方天朔和李福远收拾好帆布包,告别了魏连长和战士们。
回程的卡车上,李福远翻着方天朔的笔记本,越看越惊讶:"天朔,你记了整整六页?光一个上午就记了这么多问题?"
"都是宝贝。"方天朔靠在车厢板上,闭着眼睛说,"每一条背后都是一条条生命。"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。
"我们在后方每多想一步,前线就少死一个人。"
李福远合上笔记本,不说话了。
卡车颠簸着驶回上海。七月的阳光毒辣辣地晒着大地,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。
但方天朔的心里,已经在想零下四十度的事了。
回到司令部,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给齐思远打电话。
"齐师傅,配方要改。加一个咸味版本——把麦芽糖减半,加盐和胡椒粉。另外包装换成深色棉布袋,不用油纸了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:"方参谋,换棉布袋的话防潮性能会差很多……"
"那就棉布袋外面再套一层蜡纸。到了战场上,战士们撕掉蜡纸,掏出棉布袋包着的饼干,棉布袋用完了还能当绷带。"
又沉默了两秒。然后齐思远的声音透出了一丝笑意:"方参谋,这主意不是你想出来的吧?"
"不是。一个姓魏的连长想出来的。"
"行,我今天就改配方,三天出新样品。"
方天朔挂了电话,又翻开笔记本,把今天记的每一条建议抄了一份,附上自己的改进方案,封好信封,寄给粟总。
信的开头写着:
"粟总:遵照您的指示,我到基层连队进行了装备试用。战士们提出了很多宝贵的意见,现将详情汇报如下——"
写完信,他把笔记本翻回那一页任务清单。
在"压缩饼干"后面,原来已经打了一个勾。他把那个勾擦掉了,改成了一个半勾。
东西做出来了不算完。
战士们说好使才算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