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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章 入营

  第一百三十章 入营 (第2/2页)
  
  习惯了用刀说话的汉子们,一时半会儿还无法习惯用眼泪和语言去剥开自己的伤口。
  
  众人默默地散去,各自回了营帐。
  
  只剩下赵甲独对着篝火。
  
  但他没有气馁。
  
  他添了根柴,想着当初顾怀说的那句话。
  
  这条路,很难,想达成那个未来。
  
  终究...还是需要时间的。
  
  ......
  
  真正的突破,发生在第二天夜里。
  
  夜深人静,营地里只剩下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。
  
  赵甲坐在帐篷外的一截枯木上。
  
  手里拿着一根骨针,借着不远处风灯微弱的光亮,正在缝补自己那件已经破了几个洞的法袍。
  
 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。
  
  有些迟疑,有些踯躅。
  
  赵甲停下手里的动作,转过头。
  
  来人是一个老兵。
  
  正是之前在篝火旁,说“骨头都沤烂了”的那个老兵。
  
  他姓周,营里人都叫他老周。
  
  老周的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,没了一只耳朵,看起来凶神恶煞。
  
  但此刻,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却带着一种极其局促的表情。
  
  他的手里,死死地攥着一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、稍微干净些的麻布,还在怀里揣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黑炭。
  
  “从事大人...”
  
  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做贼一样。
  
  “怎么了?”赵甲放下衣服,温和地看着他。
  
  老周犹豫了半天,那张老脸涨得通红,终于咬了咬牙,把手里的麻布和黑炭递了过来。
  
  “俺...俺不识字。”
  
  “听说从事您是读过书的。”
  
  “俺想...俺想求您个事儿。”
  
  赵甲接了过来:“你想写家书?”
  
  老周猛地点头,眼底闪过一丝希冀,但随之又黯淡了下去。
  
 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,写家书其实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。
  
  驿站早就停了,信使也不可能穿过交战区。
  
  写了,也没人送。
  
  就算有人送,家里的人...还在不在那个破落的村子里,也是两说。
  
  在以前的赤眉军里,如果哪个大头兵敢跑去让识字的文书帮忙写信,少不得要挨一顿鞭子,被骂一句“动摇军心”。
  
  但老周还是来了。
  
  因为他今天听了赵甲的话,那颗早已经麻木的心,突然就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  
  那些被他强行遗忘的画面,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。
  
  他太想写点什么了。
  
  哪怕只是写下来,揣在怀里,也好。
  
  赵甲没有嘲笑他。
  
  也没有告诉他这信根本寄不出去。
  
  他只是平静地挪了挪身子,拍了拍旁边空出的枯木:“坐。”
  
  然后,他用骨针挑亮了风灯的灯芯。
  
  把那块粗糙的麻布平铺在膝盖上,拿起那块黑炭。
  
  “说吧,想写什么?”
  
  老周局促地坐了下来,双手用力地搓着膝盖。
  
  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脑子里空空如也。
  
  那些日思夜想的话,到了嘴边,却只剩下最粗笨的词汇。
  
  “就...就跟俺家那个婆娘说。”
  
  老周的声音有些发颤:“说俺还活着。”
  
  “俺现在跟着圣子,能吃上饱饭了。”
  
  “让她别惦记。”
  
  赵甲手里的黑炭在麻布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  
  他写得很认真,字迹端正有力。
  
  “还有呢?”赵甲问。
  
  老周咽了口唾沫,眼眶红了。
  
  “还有...告诉俺那狗崽子。”
  
  “让他听他娘的话,别去惹事。”
  
  “如果有口吃的...就别饿死。”
  
  就这么几句。
  
  简单得近乎简陋。
  
  全是“活着”、“别饿死”这样在太平年月听起来像咒骂,在乱世却重**钧的字眼。
  
  赵甲写完了。
  
  他没有卖弄文采去润色,而是用最直白的语言,把老周的话原原本本地落在了布上。
  
  然后,他借着灯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,给老周念了一遍。
  
  老周听得很仔细。
  
  粗糙的汉子,听着那些再平凡不过的字句,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。
  
  他伸出颤抖的手,接过那块麻布,小心翼翼地折叠好,贴身塞进了衣襟里。
  
  “从事大人,谢谢您...”老周抹了一把脸,声音哽咽。
  
  赵甲看着他。
  
  夜风吹过,篝火的余烬忽明忽暗。
  
  “老周。”
  
  赵甲轻声问道:“他们,就是你来当兵的理由吗?”
  
  老周愣了一下。
  
  他抬起头,那只浑浊的独眼在夜色中闪过一丝痛苦。
  
  “俺本来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。”
  
  老周闷闷地说道:“家里还有两亩薄田,那年遭了灾,交不上皇粮,县里的官差下来收税,抢了家里的口粮不算,还要拉俺婆娘去抵债。”
  
  “俺气不过,拿锄头砸死了一个。”
  
  “没法子,只能跑。”
  
  “后来就进了赤眉军。”
  
  “俺想活,俺也想让俺婆娘和孩子活,所以俺就跟着拿刀砍人,砍官军,砍地主,后来...也砍那些护食的穷百姓。”
  
  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  
 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。
  
  终于。
  
  他抬起头,死死地盯着赵甲,问出了那个憋在他心里很久,也是这支军队里很多人心里最深处的疑问。
  
  “从事大人。”
  
  “您给俺句实诚话。”
  
  “俺跟着赤眉打了两年仗,杀人,放火,官兵杀俺们,俺们杀官兵,这世道越来越乱,死的人越来越多。”
  
  “俺有时候晚上做梦,都能梦见那些被俺砍死的人来索命。”
  
  “俺现在甚至都不敢想,要是俺娃看到俺现在这副样子,会不会认俺这个杀人犯当爹。”
  
  老周的眼底充满了迷茫和绝望,也第一次产生了对自身命运的追问:
  
  “大人,您是读过书的,您给俺讲讲。”
  
  “咱们现在跟着圣子,说是要替天行道。”
  
  “可是,咱们也是天天杀人,那些官兵也在杀人,以前那些大帅也在杀人。”
  
  “咱们,和他们,到底有什么不一样?”
  
  “这仗,要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?”
  
  这个问题,尖锐,沉重。
  
  一支军队,如果不知道为何而战。
  
  就算现在靠着“不抢百姓”的军纪勉强维持,一旦遇到真正的挫折,或者巨大的诱惑。
  
  依然会瞬间崩塌,重新变成吃人的恶鬼。
  
  如果是以前那些刻板的从事,大概会搬出“天补均平”的教义,告诉老周这是为了上天的大道,是为了死后能进极乐。
  
  但赵甲没有。
  
  他想起了顾怀在黑板上写下的那两个字。
  
  他看着老周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  
  然后,他语气平静,却又无比坚定地说出了那句,在这个时代堪称振聋发聩的话。
  
  “老周。”
  
  “我们杀人,我们打仗,不是为了抢东西,也不是为了当官做老爷。”
  
  “我们现在流血,是为了以后,你的娃,还有千千万万像你娃一样的孩子。”
  
  “他们长大以后,不用再被逼着拿刀去杀人。”
  
  “我们打仗,是为了以后...再也不用打仗。”
  
  夜风吹过。
  
  篝火的火苗猛地向上窜了一下,照亮了老周那张呆滞的脸。
  
  我们打仗,是为了以后再也不用打仗。
  
  这句话,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,也没有任何虚无缥缈的神佛。
  
  却让老周的嘴唇都颤抖了起来。
  
  他看着赵甲。
  
  第一次觉得,自己身上的肮脏,好像被照亮了。
  
  ......
  
  第二天黄昏。
  
  当赵甲吃完晚饭,回到帐篷前时。
  
  他愣住了。
  
  有两个人局促地站着等他。
  
  一个是昨天刚受了杖责的刺头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。
  
  另一个是个刚入伍不久的半大孩子,怯生生地躲在后面。
  
  看到赵甲回来,那个刺头汉子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:
  
  “大人...”
  
  “老周说,您学问大,人也好。”
  
  汉子把手里的黄纸递了过来:“这是俺从一个死道士身上摸来的护身符,俺也不识字,您受累,帮俺看看这上面写的啥?能保命不?”
  
  那个半大孩子也鼓起勇气,凑上来说道:
  
  “大人,俺...俺没名字,俺娘生俺的时候就死了,大家都叫俺狗蛋,您能不能...帮俺起个大名?”
  
  赵甲看着他们。
  
  他没有笑,也没有觉得厌烦。
  
  他认真地接过了那张黄纸,又认真地看着那个想要一个名字的孩子。
  
  “好。”
  
  赵甲微笑着说道:“坐下说。”
  
  第三天。
  
  在赵甲的帐篷外,出现了五个人。
  
  有来写家书的,有来倾诉苦闷的,甚至有两个士兵因为抢半块干粮打了起来,没有去找营官评理,而是直接扭送到了赵甲这里,让他来断个公道。
  
  第四天。
  
  十个人。
  
  第五天。
  
  十几个人排成了一字长队。
  
  赵甲没有使用任何强硬的手段。
  
  他没有去夺营官的兵权,也没有去颁布什么严苛的军纪。
  
  他只是在倾听。
  
  耐心地倾听每一个人的苦痛,用公子教给他的那些道理,去化解他们心里的戾气和迷茫。
  
  帮他们写信,帮他们包扎伤口,调解他们之间那些因为焦躁和恐惧而引发的摩擦。
  
  而在每一次倾听和调解的最后。
  
  他都会像那个夜晚对老周那样。
  
  把那颗名为“理想”的种子,用最质朴的语言,轻轻地种进这些士兵那干涸、贫瘠的灵魂里。
  
  “你昨天抢了同泽的口粮?这是不对的,我们都是苦命人,苦命人不该欺负苦命人。”
  
  “你害怕明天的仗会死?谁都怕,但你想想,如果我们退了,身后的那些同袍、那些百姓怎么办?”
  
  他们缺的,从来都不是好勇斗狠的血气。
  
  他们缺的,是心安。
  
  是一个能让他们觉得,自己挥刀杀人,死后不会下十八层地狱的理由。
  
  而现在。
  
  赵甲给了他们这个理由。
  
  他们不再称呼赵甲为“上面派来的废物”。
  
  他们开始恭敬地,发自内心地叫他一声:“从事大人。”
  
  而同样的一幕幕。
  
  此刻不仅仅发生在左先锋营。
  
  在右翼营,在后军,在那五十多个人所在的每一个角落。
  
  都在以不同的方式,但却同样的趋势,上演着。
  
  许秀在右翼营里,靠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,不仅帮士兵们算清楚了军饷和缴获的分配,还潜移默化地把“官兵一致”的理念灌输了进去,甚至带头把几个克扣军粮的小军官给直接罢免了。
  
  李方平则在辎重营里,用他走江湖的本事,把那群原本最没有士气的伙夫和马夫,忽悠成了坚定的赤眉信徒。
  
  他们就像是五十多滴水,融入了这片干涸的沙漠。
  
  没有长篇大论的演讲,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夺权。
  
  只有...
  
  润物细无声。
  
  ......
  
  夜风轻拂,赵甲送走了最后一个来谈心的士兵。
  
  他揉了揉因为写了太多家书,而有些发酸的手腕,站起身,看着眼前这座庞大的军营。
  
  虽然这里的空气依然弥漫着汗臭和血腥。
  
  虽然这里的士兵依然像大多数赤眉军队一样,粗鲁、蛮横。
  
  但是。
  
  赵甲能感觉到,自己做得那些事,是有意义的。
  
  他抬起头,看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。
  
  脑海中,再次浮现出公子在那个空旷的仓库里,露出的那个笑容。
  
  于是他也轻轻笑了起来。
  
  原来,这个世界,是真的--
  
  会变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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