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四十九章 北渡(九) (第2/2页)
而如今,张虎已经扼守住了险要。
他不需要去攻打那雄奇的武关,他只需要站在这里,以手中兵力,依托着秦岭的崇山峻岭、丹水河谷的复杂地形,以及提前构筑的营寨堡垒,便能将朝廷那可能十倍于己的援军,死死地钉在那狭窄的山道之内!
让他们兵力再多也展不开阵型,让他们空有精兵强将,却只能望着南阳盆地的战事望洋兴叹,埋头硬攻,从而彻底隔绝了关中对南阳战局的直接干涉!
这为南阳腹地的中路大军,争取到了时间,也将伐南阳的外部变数,削减到了最低。
“将军,这地方也太他娘的难走了,咱们还得往里进多远啊?”一名偏将凑过来,抱怨了一句。
张虎拍了拍手,冷笑一声:“难走就对了!咱们走得难,朝廷的援军来得更难!”
“告诉兄弟们,修完营寨,点齐兵马,跟老子再往前探一探!大帅把这等堵门的重任交给咱们,哪怕朝廷来的是百万大军,咱们也得把他们堵在这山沟沟里,让他们喝一肚子西北风!”
......
与此同时,南阳盆地的东侧,广袤的平原网与水网交织之处。
相比于左路军那艰苦的钻山沟任务,右路军的动静,就要浩大、张扬得多了。
楼英,这位在荆襄军中独树一帜的女将,此刻正站在一艘高大的战船船头。
春风吹拂着她的银甲,眉眼间没有多少属于女子的温婉,只有那种在江波上磨砺出来的飒爽与英气。
右路军的战略任务,是依托南阳东部那密布的水系,如唐河、白河等,以及那广袤的东部平原,进行大范围的迂回穿插。
而在过去的这些天里,楼英也展现了她在水师指挥上的卓越天赋。
她将右路军巧妙地分割成了无数个以战船为核心的小队,顺着春汛暴涨的河水,这些战船在南阳东部的水网上四处出击。
所到之处,秋风扫落叶一般,扫平了桐柏山脉西麓各处的残余抵抗势力。
如今,右路军已经牢牢控制了整个东部平原网,彻底封锁了南阳通往江淮、豫东方向的所有可能通道。
这意味着,南阳战局,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瓮中捉鳖的死局。
无论是南阳内部那些妄图向**围、逃亡江淮的残军散勇;还是江淮地区那些可能被长安朝廷下令,前来增援南阳的地方兵力。
其路线,都已经被荆襄右路军那坚固的水陆防线,彻底斩断!
“传令各舰,保持巡航,封锁水面!”楼英看着宽阔的水面,声音清脆。
“但凡有未悬挂我荆襄旗帜的船只,无论是商船还是民船,一律扣押!若有反抗,就地击沉!一只苍蝇,也不许飞进南阳!”
这位女将,再一次向整个荆襄、乃至天下证明了,她之所以能在荆南那般出名,能在这一战被顾怀委以重任,绝非仅仅是因为她的女将身份,而是因为,她真的很能打!
......
当然,左右两路大军,终究只是陪衬,真正的焦点,还是在负责正面强攻的中路军身上。
在经历了白河那场摧枯拉朽的决战后,杨震的大军再也没有遇到任何阻碍。
先是兵不血刃接收新野,而后大军一路向北,沿着官道,加速狂飙,几乎是一路打穿了整个南阳腹地。
沿途的那些小县,在听闻南阳主力覆灭的消息后,早就吓破了胆,往往是襄阳大军的先锋刚一出现,县令就已经捧着印绶跪在城门外请降了。
--毕竟之前汉水之战已经有过一次经验,再来一次的心里压力就难免低了许多。
总之,就在这样势如破竹的推进下,杨震的中路军,终于兵临城下。
前方,便是那座被朝廷划做南阳郡治,本该是这片大地上防守最为坚固的雄城--宛城!
而就在大军在距离宛城还有二十里处的空地上扎下营盘,准备进行最后的攻城布置时。
顾怀坐镇的中军,也终于处理完了新野及之后数城的战后安置,以及三路大军的种种繁杂事宜。
马蹄声碎。
顾怀带着亲卫营,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前线,与中路军大部,合兵一处。
战旗猎猎,连营数里。
顾怀握住缰绳,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,缓缓进入了中路军的大营。
营门前,杨震早已带着一众军官,披甲戴盔,整齐列队等候。
见到顾怀的身影,杨震率先单膝跪地:“末将杨震,参见大帅!”
随后,“哗啦啦”一阵甲片碰撞脆响,所有的将领齐刷刷地跪倒,动作整齐划一,满是沙场肃杀气。
“参见大帅!”
顾怀坐在马背上,目光扫过这些接连大战,脸上满是风霜与疲惫,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将领们。
他微微摆了摆手,声音威严:“都起来吧,军中不拘虚礼,无需多礼。”
说罢,他利落地翻身下马,将缰绳丢给一旁的亲卫,大步朝着中军大帐走去。
此时的顾怀已经着甲,腰间挂着佩剑,步伐沉稳有力,跟在他身后的将领们,看着顾怀的背影,心中皆是凛然。
毕竟,这位虽然年轻,却不是什么只懂治政、不敢杀人的文官!他是亲临过临沅决战,看着城墙下尸山血海的人;他是亲自挂帅,打过汉水之战,将南阳五姓推向毁灭的统帅!
那一身浸染过千军万马厮杀之气的威严,让他此刻仅仅只是站在那里,便让军中向来桀骜的将领们不敢咋呼半声。
只要他走入军营,这里,就只能有一个声音。
随着顾怀跨入帅帐,在主位上坐下,这也意味着,中路军的指挥大权,在经历了杨震的完美发挥之后,再次被这位州牧大人,稳稳地接回了手中。
众将鱼贯而入,分列两旁。
顾怀刚准备听取杨震关于大军的详细汇报,以制定接下来的攻坚计划时。
一名被派去宛城城下侦查的精锐斥候,神色古怪、脚步匆匆地被带进了帅帐。
“禀报大帅!”斥候跪地禀报,“我等奉命前往宛城查探城防,却发现...发现...”
杨震眉头一皱,沉声道:“身为斥候,见到什么就说什么,为何吞吞吐吐?”
斥候这才定了定神,大声答道:“我等发现宛城的城门,四面大开!连那吊桥都放了下来!”
“有弟兄大着胆子靠近查探,才发现那城墙之上,不见半个甲士踪影!甚至连一面代表守军的旗帜都没有!”
此言一出,帐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众将面面相觑,皆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茫然。
“什么?”顾怀也愣了片刻。
他原本以为,无论怎么看,宛城作为南阳如今名义上的新郡治,城防坚固,粮草充足。
就算南阳主力在白河全军覆没,但宛城内总该还有些守城兵力吧?就算没有,临时强征青壮上城墙,也是常有的事。
按照常理,怎么也是要死守一番,抵抗一下的。
起码,也得是如同白河之战那般,需要荆襄大军付出一定的伤亡代价,打造攻城器械,打上一场硬仗,才能将这座坚城啃下来。
可现在...城门大开?不见甲士?
难道...
顾怀的脑海中,几乎一下子就蹦出了前世那本著名小说里的经典桥段。
难道这宛城里有奇才,见大势已去,便想效仿古人,给他顾怀来一场“空城计”?
大开城门,引诱荆襄大军贸然进城,然后在城里的暗巷民居中埋伏下火种死士,等大军进入,便四处放火,再发起冲杀,来个“定叫他首尾不能相顾”?
顾怀越想越觉得有可能,毕竟这年头打仗,什么阴险手段都有,还是得谨慎些才行。
他走到沙盘前,盯着宛城的模型,眼神变得冷厉起来,脑海中已经开始浮想联翩,推演着敌军会不会真的有可能跟他玩这一手,而又该如何反制...
就在他对着沙盘,脸色凝重地推演之时。
帐外,又有一名校尉被领了进来。
“大帅!”那校尉满头大汗,语气却颇为轻松:“有潜伏在宛城里的谍子传回了确切消息!”
“这宛城,此刻已经是一座实打实的空城了!”
“早在白河战败消息传回时,那宛城太守蒲磴,连同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,便已经收拾了所有的金银细软,带着各自的家眷和残存的守城卫兵,连夜弃城而逃了!”
“城里的富户也跟着跑了一大半,此刻城里人去楼空,剩下的百姓为了抢夺物资,乱作一团,很是混乱!”
“根本没有任何埋伏!”
“...”
帅帐内,再次陷入诡异死寂。
刚才还在心里推演着“反空城计”战术的顾怀,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。
他这才反应过来。
自己,实在是太高估这帮大乾朝廷的酒囊饭袋了!
他们哪里懂什么空城计?他们哪里有那种为了守城玉石俱焚的血性?
南阳高层,那是真的跑路了!而且跑得如此干脆,连掩饰一下的打算都没有,直接把这座南阳的政治中枢,拱手让给了他!
顾怀深吸了一口气,咳嗽了一声,借此来掩饰自己刚才那过于精彩的表情,和闪过的那些可笑的脑洞。
他转过身,神色已然恢复了往日平静。
“既然如此,传令下去。”
“大军有条不紊入城,接收城池!”
“第一要务,是派兵接管各大粮仓府库,防止宵小哄抢!其次,贴出安民告示,在街巷设立岗哨,安顿城内秩序!”
“胆敢有趁乱打劫、烧杀劫掠者,无论是城里的地痞残兵,还是我军士卒,皆按军法,就地正法,绝不姑息!”
将这些接收事宜安排妥当后,顾怀再次转过身,双手按在面前的沙盘边缘。
他的目光扫过帐内的众将,看着他们脸上那压不下去的兴奋与激动。
顾怀的嘴角,也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丝微笑。
“二十三天...”他轻声念出了这个数字。
“从樊城大军北渡汉水,到今日站在宛城脚下。”
“好,很好!”顾怀重重点了点头,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,“不到一个月的时间,你们中路大军,便已经彻底打穿了这南阳腹地!”
“此等战果,本帅,为尔等贺!”
众将听闻此言,皆是喜悦难掩,有的甚至激动得满脸通红。
一个月打穿一郡之地!虽然比不过当初陆沉挂帅南征,三个月扫平荆南四郡的夸张战绩,但这在他们以前的军旅生涯中,简直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丰功伟绩了!
然而,就在这喜悦的氛围即将达到顶点之时。
顾怀脸上的微笑,却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,只剩凝重。
“但是!”顾怀的声音拔高,目光凌厉扫过,“全军上下,也不能高兴得太早!”
“真正的硬仗,现在,才要开始!”
众将皆是一惊,随即纷纷收敛喜意,认真听着。
顾怀看着众将神情,冷冷解释道:“随着大军如此长驱直入地深入南阳,你们可曾想过,背后的隐患有多大?!”
“沿途那些被攻陷,或者主动归降的城池,为了保证中路军进攻的兵力厚度,并没有派驻太多的兵力去镇守!”
“这也就意味着,那些地方一旦有心怀不轨之人煽动,随时都会发生叛乱,切断大军后路!”
“更重要的是!”顾怀拔剑指着沙盘,高声道,“我军军纪严明,有着严令,为了战后恢复秩序,为了荆襄军队的名声,绝对不准袭扰百姓,不准纵兵劫掠!”
“这就导致,大军在南阳腹地库房都空了的情况下,根本无法就地征粮!”
“诸位,看看这沙盘!眼下大军的粮道,拉得实在是太长了!从襄阳跨越汉水,再一路运粮至这宛城!”
“路途遥远,虽有水路之便,但途中损耗,依然极大!”
说完这些,众将面色俱是凝重起来,刚才的喜气不翼而飞,更有聪慧者已经猜到了大帅接下来要说什么,纷纷将目光投向那沙盘上的一处关隘。
而顾怀的长剑也果然点在了那宛城以北,群山环抱之中的险要之地。
那里,名叫方城。
“宛城之后,便是这方城!”
“看起来,我们距离彻底吞并南阳的目标,只差这最后一步了。”
“但你们要明白,就因为这漫长脆弱的补给线,还有朝廷随时可能到的援军,我军绝不可能在这方城关下,去和敌人进行对峙,去消耗时间!”
“而是必须在粮草耗尽,或者后方的后勤线被这沉重的转运压力压垮之前,不惜一切代价,破关!”
说到这里,顾怀的眼神越发冷厉,他看向众将,沉声道:
“而南阳的高层,带着最后的兵力,连夜逃离宛城,让大军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这座坚城。”
“对于避免了攻城战的大军来说,这的确是个好消息,但从整个战局来看,这,更是一个天大的坏消息!”
众将又听得云里雾里,愈发茫然起来。
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大帅,敌人把城池都拱手相让了,这...这为何会是坏消息?”
顾怀沉默片刻,才冷声道:“因为这说明,那些逃跑的高官们,并不只是单纯的溃逃!”
“他们逃跑的方向,是北方!是方城!他们必定是抱着退守方城,依托那道阻断南北的雄关险隘,进行死守,然后等待长安朝廷大军来援的心思!”
“有了宛城撤退过去的兵力作为补充,加上方城原本的守军,以及中原方向从陈留、许昌等地,紧急调拨的兵力...这道关隘难打的程度,一下子会翻上数倍!”
顾怀的话,立刻让众人心头都笼罩了一层阴云。
“而且,”顾怀继续补充道,“他们也绝不会再像去年汉水之战后那样,看到南阳五姓的高层在汉水死绝,便直接崩溃选择投降了。”
“毕竟,有着兵力补充,有着官员将领坐镇,守军的军心,就不会散!”
这时,一名年轻些的校尉忍不住嘀咕了一句:“大帅...既然这方城如此难打,还是个大麻烦,那咱们去岁攻下南阳的时候,为何不顺势一把火,把那方城关隘给毁了?”
听到这近乎天真的问话,不少老成些的将领都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顾怀倒也没有生气,毕竟是个还在成长的年轻人...于是便耐心地解释道:“因为关隘,和那些建立在平原上的城池,是不一样的。”
“城池你可以烧毁房屋,推倒城墙,但方城,是建立在伏牛山脉与桐柏山脉交汇的狭窄隘道上,那是两座山卡出来的一条缝!两旁皆是不可攀越的绝壁,这种依山而建的雄关,你就算用抛石机砸上几个月,也休想将其彻底毁掉!”
“更何况...”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傲然野望,“那时便已注定,这南阳,襄阳的大军有朝一日还要打回来的!”
“到那时,如果去年真的费尽心机毁了它,等道自己要用的时候,一个四面漏风的破关隘,又有何用?”
那校尉这才如梦初醒,恍然大悟。
而看着众人眼中神色,顾怀直起腰,按住剑柄,总结道:
“所以,诸位!切不可有半点松懈!”
“虽然目前,左路军已经封锁了武关,右路军拿下了东部水网,中路军也几乎横扫了南阳城池,三路大军的初期战术任务,都已经圆满完成。”
“但!”
“唯有接下来的这场方城之战,才最为紧要!才是决定整个战役胜负的胜负手!”
“待到拿下方城!”
“西有一个武关卡死关中,北有一个方城横断中原!”
“这辽阔富饶的南阳盆地,才算是真正稳固在了我们荆襄的手中!朝廷将再也无法轻易染指南阳和荆襄半步!”
“可若是拿不下!”顾怀的声音猛地转冷,杀气四溢。
“一旦粮草耗尽我们被迫撤军,或者被敌军死死拖在关下。”
“等到朝廷的援军,从武关或者方城杀入南阳盆地。”
“那这一个月来的所有浴血奋战,以及之后荆襄的所有战略,都将化为乌有!大军最好的结局,也就是被他们赶回汉水以南!”
说到这里,顾怀凛然喝道:
“所以,这座横亘在伏牛与桐柏之间的雄关!才是关键所在!”
“传令全军!休整三日,筹备攻城器械。”
“三日后,兵发方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