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章 北渡(十) (第2/2页)
无论是沉稳的杨震,还是其他将校,没有一个人低头,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!
相反,在这等被顾怀描绘出的战场前,他们一个个皆是呼吸粗重,眼中尽是跃跃欲试的凶光。
好!
顾怀在心中暗自点头。
看来,之前平推南阳的过程实在是太过顺利,这虽然难免让全军上下生出了些许轻敌的骄狂意气,需要他来敲打。
但从眼下的局面来看,这连战连捷养出来的军威和必胜的信念,也是极为宝贵的!
若是没有这股子气撑着,面对这方城,怕是未战先怯了。
这是好事。
“很好。”顾怀终于直起身子,不再多言,拔出长剑,断然下令:“传本帅军令!”
“全军各营,今夜好生休息,严密布防,注意敌军可能发起的夜间袭营!”
“明日清晨,让士卒们养精蓄锐,埋锅造饭,吃饱喝足!”
“待到正午时分,擂鼓,攻关!”
......
“躲开!快躲开!!!”
提着长刀的吴兴,双眼赤红,嘶吼着往前一扑,一把扯过身边那个因为忙着躲避上方落下的箭矢,从而忽略了另一边威胁的弟兄。
他的动作很粗暴,几乎是将老五硬生生拖倒在地,随后两人在泥泞的血水中接连翻滚,一头扎进了陈武拼死举起的那面塔盾之后!
“轰隆--!!!”
就在他们躲入塔盾后的瞬间,一根长达一丈、直径足有十寸,表面密密麻麻嵌满了半尺长逆须铁钉的榆木滚柱,从十丈高的关墙上轰然砸落!
正正地砸在了老五刚才站立的位置!
在它落下的瞬间,三名躲闪不及的襄阳士卒,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便被这恐怖的重量直接砸成了三滩烂泥。
血肉的碎块直接在泥地上溅射开来,甚至有一些温热的肉沫,透过塔盾的缝隙,喷到了吴兴的脸上。
老五看着那近在咫尺,几乎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的“夜叉檑”,吓得脸色惨白,裤裆里一阵温热,若不是吴兴拉了他一把,他现在已经和那三个同袍一样,变成地上的一摊了。
“头儿...”老五哆嗦着嘴唇,想说两句感谢地话,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挣都挣不开。
“闭嘴!握紧你的枪!”吴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肉,恶狠狠地骂道。
这,已经是襄阳大军在方城关下扎下营寨,正式开始攻关的第三天了。
只是三天。
如果说,在一开始的时候,那些刚刚打穿了南阳腹地、势如破竹来到此处的襄阳军将士们,还怀揣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,以为攻下这座方城,不过也像之前打宛城、新野那样,只是一次顺利冲锋、时间早晚的问题。
那么,这惨烈到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头三天,在方城的关墙下,撞得头破血流、尸横遍野的经历。
便残酷地告诉了全军上下所有人:方城,之所以能在千百年来的史书上,被那些名将谋臣们众口一词地称为“天下雄关”、“中原之蔽”...果然是有着足够理由的!
当最为惨烈的登城战,在这关隘下正式爆发的那一刻起,人命就成了这世上最不值钱的消耗品。
在战争中,四大最为卓著,也最难获取的军功,分别是“先登”、“陷阵”、“斩将”、“夺旗”。
而其中,先登--即在攻城战中,第一个活着踏上敌军城墙,并且开辟阵地的人,毫无争议地位列四大军功之首!
这是为何?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战争中最为残酷血腥的厮杀,是完全抛却了生死的豪赌!
第一批顺着云梯爬上城墙的人,十个里面,有九个半会死无全尸!
“杀啊--!”
随着后方战鼓的擂动,无数荆襄悍卒,口中衔着钢刀,肩上扛着长梯。
他们双眼赤红,无视头顶倾泻而下的箭雨,一波接着一波地向着那高耸的关墙涌去。
梯子搭上了城墙,他们便不顾生死地咬着牙向上攀爬。
然而。
等待着他们的,根本不是城墙上敌军的惊慌失措,也不是普通的弓弩和滚木礌石,而是密集部署的所有守城战中,最令人胆寒的两种重型砸击兵器。
狼牙拍,与夜叉檑!
吴兴亲眼看到,就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架云梯上。
当十几名襄阳悍卒冒死攀爬到了一半的高度时,城墙上方的垛口处,突然推出了一块巨大的木板。
那便是狼牙拍。
它以最坚硬的榆木制成,长宽皆超过了一丈,厚度更是达到了惊人的三寸。
而在这木板的表面,密密麻麻地钉着数百枚长达五寸、粗如儿臂的“狼牙铁钉”!
木板的四角系着铁环,通过城墙上方隐蔽的绞车和滑轮进行操控,随着城墙上一声模糊的军令:
“放!”
那块重达数百斤、布满铁钉的狼牙拍,便沿着云梯的角度,狠狠地拍击而下!
那十几个还在往上攀爬的汉子,瞬间被那密集的狼牙铁钉贯穿了身体,惨叫声甚至还没能完全传出喉咙,便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带着,连同被砸断的云梯一起,重重地跌落回了地面。
地上,又多了十几具血肉模糊、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尸体。
而那夜叉檑,更是有着一个让人听了就毛骨悚然的恶意别名--“留客住”。
它的两端装有木轮,平时就悬挂在城墙外侧。
当攻城士兵如同蚁附着攀登城墙,最为密集的时候。
守军便会通过绞车,将这杀器放落,那恐怖的重量,辅以从高处落下的加速度,不仅能瞬间砸断云梯,更能将挂在上面的攻城士兵,毫无悬念地碾成一滩烂肉。
最让人绝望的是。
城墙上的守军并非砸完一次就作罢,他们可以通过后方的绞车,将那些沾满了襄阳士兵鲜血和碎肉的守城器械,咯吱咯吱地重新拉回城头。
然后,在下一波攻城士兵涌上来时,不知疲倦地重复这种打击。
但,如果仅仅只是这些守城器械,以荆襄大军的悍勇,大不了就是拿人命去堆,堆到那绞车损坏,堆到那城墙下方铺满尸体,总能爬上去的。
真正要命的,是这方城关隘的建筑结构!
作为扼守中原的最重要隘口,方城不仅是依山而建,借助了山势的险峻。
它更是在主城门之外,丧心病狂地修建了一座巨大的“瓮城”!
这瓮城依附于主关墙之外,形状如同一个半圆形的口袋,而且瓮城的大门方向,与关隘的主门方向,刻意地错开了角度,根本不在同一直线上。
这就导致了,在这血战的三天下来,尽管襄阳大军靠着悍不畏死的冲锋,以及军中携带的突火枪等火器的威力,终于炸开了瓮城的第一道大门,艰难地冲入了瓮城之内。
但这种错开的门洞结构,却迫使他们这些突入的步卒,必须在这狭窄到令人发指的瓮城内部,进行艰难的转向,才能去攻击那道更为坚固的内城主门。
而瓮城内部,空间狭小,数千人挤在里面,连转身都难。
这三天里,不知道有多少次。
当双方在瓮城内缠斗厮杀,战况进行到了最为胶着的紧要关头时。
那瓮城城楼上的守将,便会面无表情地挥下手臂,四周的城墙上,朝廷的弓弩手,居高临下,根本不需要任何瞄准,对着下方拥挤在瓮城里的襄阳将士,进行射击!
箭如飞蝗,遮天蔽日。
每一波被困在瓮城里的襄阳士卒,最终都只能在一片绝望的惨嚎声中,被射成一个个立在血泊里的刺猬。
死伤惨重。
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。
毕竟,在所有懂得兵法的将领眼中,要想攻下这等天下雄关,若是没有奇谋,不拿无数的人命来填那瓮城,来耗光守军的箭矢,怎么可能砸开那道主门?
但这种冷酷的说法,对于吴兴这样的基层军官,以及和他身边那些同吃同睡、同生共死的底层士卒来说。
就绝对不是什么轻飘飘的一句话,而是刻骨铭心的痛楚了。
“头儿,我快撑不住了...”举着塔盾的陈武双臂颤抖,盾上已经钉满了密密麻麻的羽箭,重量增加了一倍不止。
眨眼之间,天空中的嗡鸣声再次响起,意味着又一层密集的箭雨即将落下。
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。
一名指挥的校尉,正冒着偶尔落下的流矢,声嘶力竭地传达着中军的命令:“不要退!不许退!谁敢后退一步,立斩无赦!”
“冲车和井阑马上就到!给我死死咬住城门!”
顺着校尉所在的方向看去,在那洞开的瓮城外门处,几十名袒露着上身的力士,正推着一座高耸的木制井阑,以及几辆前端包着铁皮的攻城冲车,在两侧盾阵的掩护下,不顾一切地送进了这狭窄的瓮城之中。
而在瓮城更远处的旷野上。
数十架巨大的配重式投石机,早已经在襄阳大军的层层掩护下,完成了危险的前压部署。
“放!”
随着将领的怒吼,数十块浑圆巨石,被抛竿狠狠地甩向天空,呼啸着击打在方城关墙上,尤其是门楼两侧的绞车阵地,和女墙后方那些正探出头放箭的敌军弓箭手之中。
巨石砸在青砖上,石屑纷飞;若是砸在人群里,那便是一片血肉横飞、残肢断臂。
太过惨烈了。
论是攻方还是守方,都在这狭小的天地间,将战争的暴力,发挥到了极致。
“弟兄们!”吴兴咬着牙,看着那辆缓缓靠近内城门的冲车,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。
他知道,这是他们这一部突入瓮城的兵力,唯一活下去的机会!
只要能协助冲车撞开内城门,或者把炸药桶送过去炸烂它,大军就能真正涌入方城,他们就不必再在这瓮城里当活靶子了!
“陈武,顶住盾!老王,麻子,掩护爆破手!跟着我,杀出一条血路过去!”
吴兴从地上捡起一块盾牌,护住头顶,怒吼一声,率先冲出了陈武的塔盾掩护范围。
他带的这一伍人,在经历了这几日的血战后,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。
借助着冲车车体的掩护,在乱箭中拼命地向前穿插,不断有身边的同袍中箭倒下,但吴兴连头都不回,只是疯狂地向前挤。
老王的刀已经砍卷了刃,他像个疯子一样,将几个试图从侧面涌上来阻挡的朝廷长枪兵砍翻在地;李麻子的突火枪早已经打光了,他干脆将其当成烧火棍,狠狠地砸在一个敌军的脑袋上。
在这等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快忘了的厮杀中,奇迹般的。
吴兴他们这一伍人,竟然真的拼命杀到了距离那内城主门不足十步的地方!
在他们身后,两名士卒背着沉重的木桶,喘着粗气,眼中满是狂喜。
只要将这炸药桶堆在城门下,点燃引线...
“有了!有机会了!”吴兴大吼出声,“快!把东西送过去!”
然而。
就在吴兴满眼希冀,以为可以就此终结这场战事的这一刻。
那扇被他们视为最后阻碍的内城大门,竟然在机簧的转动声中,由内向外,缓缓地...打开了!
吴兴愣住了。
不仅仅是他,所有冲到城门附近的襄阳士兵,都呆滞了一瞬。
敌军投降了?主动开门了?
但是,当那大门完全洞开。
映入吴兴眼帘的,却根本不是什么举手投降的守军,更不是畅通无阻的入城通道,而是守军在城门后方,早已布置好的--“塞门刀车”!
那是一种体积庞大、宽度几乎与整个城门等宽的沉重两轮推车。
在这辆车的最前端,足足密密麻麻排列了四五排长短不一的尖刀和长矛!
在若城门告急、或者城门被破之际。
这辆刀车,便会被后方的守军推出来,严丝合缝地堵住整个城门通道!
用那几百把锋利的刀刃,将任何试图突入的敌军,生生绞杀!
“推!推出去!”门后,传来了守军将领那阴冷的声音。
沉重的刀车在数十名壮汉的推动下,从洞开的城门内碾压而出,直接撞向了距离最近的吴兴等人。
最前面那两个还背着炸药桶,满心欢喜的士卒,甚至来不及反应,便被那密集的刀车尖刃直接贯穿了身体,挂在了刀车上。
鲜血顺着刀槽流淌下来,而他们背上的炸药桶,也被几把长刀刺破,火药粉末撒落一地,再也没有了爆炸的可能。
守军竟然连他们有可能使用火药炸门这一点,都提前防备到了!
这塞门刀车,不仅堵死了通道,更是为了防这一手强行破门的手段!
吴兴距离那刀车极近,若不是刚才陈武见机得快,一把将他扑倒在泥水里,刚才那一瞬,他吴兴也就浑身窟窿了。
侥幸逃过一命的吴兴,从满是同袍鲜血的泥水里爬了起来。
看着那堵在城门口的刀车,看着挂在上面死不瞑目的同袍。
他的眼珠子都红透了,嘶吼一声,捡起地上的一把长枪,正准备咬碎牙关,哪怕是拼了这条命,也要弄死那些推车的人。
可是,身后。
“铛--”
鸣金收兵的声音,在后方军阵处,骤然敲响,穿透了整个战场。
吴兴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。
他握着枪杆,手背上青筋暴起,看着那近在咫尺、却又遥不可及的方城内城。
眼泪混着血水,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滑落。
“退!全军后撤!”后方的校尉们开始声嘶力竭地组织败退的阵型。
吴兴咬着自己的嘴唇,挣扎许久,最终还是转过身,和陈武、老王等人一起,跟随着如潮水般退却的大军。
带着满腔的不甘与屈辱,退了下去。
......
襄阳大军的中军,那座高耸的望楼之上。
由于这场方城之战的指挥权,被亲临前线的顾怀全面接手。
这三日来,原本作为中路军主将的杨震,便只能作为副手,履行着临阵督战的职责。
此刻,杨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紧紧地盯着前方那片退下来的士卒。
看着那些自己日复一日在襄阳大营里亲手操练出来、原本朝气蓬勃的士卒,如今在这方城关下死伤如此惨重。
他不由咬紧了牙关,心如刀绞。
杨震转过身,看着远处将台上,那个面容冷峻,按剑而立的年轻州牧。
他想了想,终究还是忍不住,大步走到顾怀的面前,单膝跪地。
“大帅!”杨震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恳求:“末将斗胆进言!这种纯粹消耗人命的强攻攻势,真的不能再继续下去了!”
“大帅明鉴!我军虽然军纪严明,士卒们哪怕死伤惨重,也绝对不会像南阳那帮废物一样崩溃逃跑!”
“但是,在这等攻城伤亡之下,士气难免低落!更何况,我军兵力本就不足!”
杨震痛心疾首:“还请大帅三思,改变战术,或者暂缓攻城啊!”
听着杨震这番劝诫,顾怀的目光,终于从前方那座关隘上缓缓收回,落在了杨震的身上。
那张清俊冷厉的面庞上,也有几分不忍和痛楚,但更多的,还是冷厉。
既然挂帅,既然选择亲临前线,他必须心硬如铁!
他不止要为这些正在厮杀的士卒们负责,他更要为身后的整个荆襄负责!
所以,他只是微微摆了摆手,打断了杨震还想继续劝说的话语。
轻声开口:
“不行。“
“还不到时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