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三章 夜风 (第2/2页)
这也是在维系大乾帝国表面上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威严。
同时,陈佺,以及他陈识,乃至整个陈氏族人,也是朝廷捏在手心里的底牌。
这一年来,朝廷对于那个之前籍籍无名的“顾子珩”的打探,必定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,他的来历,他的性格,他的喜好...而只要他一日不纳妾,只要他和陈婉的感情依旧那么好,那么!
便是在随时准备着,在将来某个合适的时刻,与顾怀进行利益交换,或者是进行卑劣的政治讹诈的--高贵人质!
对于这一切,那位活了大半辈子的家主陈佺,自然更是洞若观火。
老人家没有丝毫反抗,十分坦然顺从地接过了那礼部尚书的位置。
因为陈佺知道,在如今这等倾覆天下的大乱棋局中,温言给出的,并不是选择。
接受尚书之位,维护朝廷威严和名声的同时成为人质,这是为苏州陈氏争得一线生机的唯一方式。
而作为另一个人质,陈识,也就可笑地被按在了这个户部侍郎的位子上。
礼部那边倒还好说,终究是管些科举、祭祀、外交的衙门,在这时节,实权并不算大。
但户部,那可是掌管大乾国库、军饷、钱粮的国之重地!
朝廷就算再怎么需要做戏,温言就算是脑子被驴踢了,也绝对不可能真的让一个反贼的岳父,去接触到大乾军队调动的钱粮账册和后勤机密!
所以,理所当然地。
陈识这个户部侍郎,被架空了。
彻头彻尾的虚职。
他每天去户部衙门应卯,除了喝茶、看邸报,给同僚们写写无关痛痒的诗词之外,连户部库房的钥匙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
按理说,这种混吃等死、拿俸禄不干活的日子,对于以前在江陵就想要做个太平官员的陈识来说,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生活。
但实际上,陈识每天去衙门,都像是上刑场一样煎熬。
因为,荆襄在南边越是强盛,他女婿的军队在战场上表现得越是不可战胜,在明面上越是对朝廷发来的那些申饬诏书表示出归顺与恭敬,甚至逢年过节还要给太后和陛下送礼--
户部衙门里,那些昔日里对他这个“叛逆家属”避之不及,连跟他走在同一条回廊上都觉得沾染了晦气的同僚们。
态度,就越是变得诡异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。
同僚们不再将他视为令人不齿的逆党,不再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。
反而,因为顾怀在南方的兵锋鼎盛,因为那连战连捷、杀得天下震怖的凶威。
他们在面对陈识时,眼中甚至多出了一种复杂的敬畏!
“陈大人,早啊!听闻令爱在南方,与那位...州牧大人,可是喜结连理了一周年,下官这里备了一份薄礼,还望陈大人莫要嫌弃...”
而每当在衙门里,遇到这些官吏对自己露出那种饱含深意的虚伪笑容时。
陈识就感到一阵恶心,以及,无法遏制的恐慌!
他在心底疯狂地哀叹着,几乎要咆哮出声。
“我真的只是一个想安分守己的大乾忠臣啊!”
“你们这些混账东西,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?!”
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在打什么算盘!你们不就是看着荆襄越来越强,觉得和我搞好关系,将来说不定便能派上用场么!”
“可你们有没有想过,你们对我越恭敬,那些大人物们看我的眼神就越冷!一旦朝廷在其他战场上缓过劲来,或者哪怕只是顾怀吃了一个小小的败仗,我这颗项上人头,立刻就会因为你们的谄媚而落地啊!”
“子珩啊子珩,你到底在南边造了多大的孽,才把这京城里百官的胆子都给吓破了,心理都给扭曲成这样了!”
陈识每天都在这种“反贼越强,皇恩越荡”的现实里,饱受着折磨。
他晚上做梦,都会梦见自己被内卫抓进牢狱,严刑拷打。
但他那份由荆襄反贼保障下来的安全,却也是真是的。
这太荒谬了。
而这种荒谬感,在今天,达到了顶峰!
因为,就在前些天。
那蛰伏下去休养生息了整整一年,期间无论朝廷怎么试探都岿然不动,很是温顺恭敬的女婿。
突然撕毁了过去一年的所有伪装,大军悍然北渡汉水。
而当樊城沦陷,襄阳大军兵锋直指方城的八百里加急军报,晴天霹雳一般传遍了六部衙门时,整个长安城,都哗然了。
早朝之上。
群情激愤。
那些平日里文质彬彬的言官御史们,涨红了脸,在朝堂上义愤填膺地跳着脚,唾沫星子横飞,痛骂荆襄反贼狼子野心,痛骂顾怀是乱臣贼子,是残暴不仁的屠夫,纷纷上书恳请天子立刻下旨,倾关中、中原、蜀地之兵,南下剿贼,挫骨扬灰。
站在朝班队伍里的陈识,当时听着那些震耳欲聋的骂声,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,彷佛下一刻就会有金瓜武士冲过来,把他就地正法。
可是。
当退朝之后。
当陈识缩着脖子,试图悄悄溜走,却在御道上,与那些刚刚在朝堂上骂得最凶、最激烈的官员们迎面相遇时。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些官员们尤自愤愤不平的骂声,就突然戛然而止,剩下的只有尴尬的寒暄。
“哎呀,陈大人,留步留步,今日天气倒是不错...”
“陈侍郎,令堂身体可好?改日下官定当登门拜访,请教一下陈氏家学...”
看着那一张张虚伪的面孔,陈识心底的怒火更甚,他在走廊里,回以更加僵硬难看的笑容,然后便逃也似的出了宫,催促着轿夫一路狂奔,跑回了这座陈府。
此刻,坐在这幽暗的书房里,陈识依然觉得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。
“他到底想干什么?!”
陈识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,脑海里全是顾怀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。
“才安稳了一年!怎么突然又要打了?!那可是南阳啊!朝廷已经震怒了!温言就算再怎么想维稳,为了朝局,也必然会决定倾国力出兵讨伐!”
“我这颗脑袋,这次是真的保不住了!”
“不行,我得辞官!我必须上疏,哪怕是装病...不,哪怕是给自己来一刀,我也必须辞官!必须和子珩彻底划清界限!”
思虑至此,陈识开始满书案翻找着笔墨,就在他着手,准备研墨写下请辞折子的时候。
“吱呀--”
书房的门,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。
一阵裹挟着寒意的夜风涌了进来,吹得案几上的烛火一阵摇曳。
一道苍老身影,迈过了门槛,踏入了书房。
是陈佺。
“父亲!”一看到陈佺,陈识那紧绷了许久的理智终于崩溃了,他猛地站起身,几步冲到陈佺面前,满是惊慌绝望。
“父亲!大祸临头了啊!襄阳动兵了!樊城丢了!右相今日朝堂发了雷霆之怒,太后也难得松了口,眼看就要彻底调集关中和中原大军平叛了!”
“这...这该如何是好?朝廷是不是要开始清算了?子珩是真的不顾陈氏死活啊!”
他急得团团乱转:“父亲,儿子想好了,明日一早,我就上疏辞官!不仅是我,您也辞了那礼部尚书的位子吧!我们立刻向朝廷表明心迹,先彻底划清与子珩的界限再说!”
“哪怕是被囚于长安,或者押回故里,交出所有的家产,被贬为庶民,也总好过哪天被内卫抄家灭族啊!”
面对陈识这般近乎歇斯底里的哀嚎,陈佺脸上却依旧那般毫无波澜。
他缓缓走到书房的主位上坐下,平静地看着陈识。
“不要乱。”
“你以为,子珩想不到你所想的这些么?你觉得他此番动手,只是休养生息了一年,便按捺不住,想要重新搅动风云,和朝廷抢夺一城一地的得失么?”
陈识愣住了:“难道...不是吗?樊城一破,兵锋直指南阳,当初的招安旨意被撕破,朝廷颜面扫地,这不就是直接向朝廷宣战么!”
“你要这么想也没错。”
陈佺想了想,先是点头,再是摇头:“但子珩做事,向来谋定而后动,若真的只是一味意气用事,他走不到今天的位置。”
他问道:“你有没有看过南阳舆图?”
陈识点头,他好歹在江陵当了快两年县令,怎么可能不知道荆襄那边的大致情况?
“那你且想一想,子珩他在襄阳,忍辱负重,休养生息了整整一年,期间,朝廷试探,豪强作梗,他承受了多方压力,却岿然不动。”
“为何要在今日突然动手,一动便是雷霆万钧之势,直取南阳?”
陈识思索片刻:“是为了吞并南阳,一统荆襄九郡,关上...方城大门?”
陈佺反问道:“既然你能看透方城这一点,为何又不把目光放得再远一些?”
陈识悚然而惊。
他拼命回忆着之前在江陵时看过的那些舆图与地方志,边思索边开口:“难道...图谋南阳是真的,但更大的图谋,是在...江南?”
陈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。
“不是江南。”
他说:“你还是看不透这朝局,兵发南阳,太多人都能猜到,是一年的休养生息给了子珩底气,想要关上荆襄大门,染指乱战的江南,但又有几个人能联想到,蜀地那边,前些时日蜀王病危请求世子袭爵的事呢?”
“要打南方,就要直面赤眉、黄巾,和江北的朝廷兵马,既有可能逐个击破,但更可能会引起各方忌惮而殊死抵抗,相反,也正因为没有多少人觉得荆襄会对蜀地动心思,那么西进伐蜀,才会引起最小的波澜,就比如,朝廷真的有余力,去管蜀地么?”
陈识听得浑身发冷,他已经听明白了父亲这番话的意思--顾怀动手直取南阳并不是完全抛弃了京城的陈家,相反,如果对于南阳的图谋只是为了掩盖伐蜀的大势,那么当一切被掀开,朝廷就绝不可能对陈氏动手了!
可这么一想,他不仅没有半分安心,反而越发迷茫起来。
因为他突然意识到,如果顾怀真的如父亲所说,已经强大、聪明到了这种地步,那他们陈家在这长安城里的处境,岂不是更加凶险?更加仰仗于顾怀的所思所想,一举一动?
“那...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陈识的声音都在发抖,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:“父亲,难道我陈氏一族,就只能在这长安城里,等着朝廷和子珩之间,杀出个胜者来吗?”
陈佺转过头,看着自己这个懦弱的儿子。
“短时间内,是这样。”
他轻声说:“我出任了这礼部尚书,你在户部任职侍郎,在这乱世洪流中,我们苏州陈氏,因为婉儿的这桩婚事,因为子珩的崛起,已经彻底卷入了这场旋涡,退无可退。”
“那无论眼下是何处境,我们,便也只能戴着这副镣铐,继续往前走!”
“识儿,你记住!”
“子珩在南边,无论是伐蜀还是下江东,他的势力越庞大,杀得朝廷越是胆寒!”
“我们陈家,在这长安城里,在这温言的眼皮子底下,就越是要表现得像一个鞠躬尽瘁、死而后已的大乾忠臣!”
“你要比任何人都更痛恨反贼!哪怕你如今手里没有半分十全,但你也要在户部里比任何人都更努力地去为主分忧!”
“只有这样演下去,其他人怎么看才不重要,因为温言才不会杀陈氏,朝廷才需要留着陈氏!”
陈识呆呆地看着父亲。
他终于明白了,为什么父亲总是那么平静,为什么那些同僚的眼神总是那么诡异。
因为大家都在演戏。
整个长安,都是一座巨大的戏台。
他沉默了许久,才闷闷问道:“那子珩出兵,眼下朝廷,会做什么?”
温言平静摇头:“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“我自认了解温言,因为我已经认识了他很多年,我一直在想温言到底想做什么,在那个维系朝堂的左相表象下,他到底想做的事什么。”
“可我一直没能看得透彻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丝幽光:“也就是到了最近,大概是因为老想着南方那个年轻孙女婿的缘故,渐渐的,我反倒猜出了一些他的心思。”
陈识紧张地听着。
温言到底想做什么...若是有了答案,便能知道朝廷对子珩的态度,对陈氏的态度,乃至于在未来的几年里,大乾社稷到底要走怎样的路!
陈佺给出了回答:“我们都老了。”
陈识正屏气凝神等待着下文,听完这五个字,还没琢磨出其中意味,便看见了已经沉默下去的父亲。
老了,什么老了?不是在说温言想做的事么?怎么突然就扯到了老上?
可这次,陈佺没有给他解释了。
一阵夜风吹过,吹熄了书房里那盏如豆的孤灯。
黑暗,渐渐笼罩了两人。
陈佺站起身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不再多言,迈步向书房外走去。
当他走到门口时,脚步微微一顿。
只在黑暗中,幽幽开口。
“南边动作一大...接下来,这朝堂之上,可就有的忙了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