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四章 勇气 (第2/2页)
“悲观?”温言失笑一声,打断了夏涟的话。
“这还远远不算悲观。”
“夏涟,等你什么时候能够明白,我此刻的心里,其实是宁愿他顾子珩,在朝廷的大军赶到南阳之前,就已经拿下了方城...”
“好让朝廷那支东拼西凑出来的大军,因为天险已失、无功而返,从而被迫撤回关中的时候。”
“你再说我悲观,也不迟。”
轰!
夏涟悚然而惊!
他瞪大了眼睛,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位当朝左相--宁愿反贼拿下重镇,也不愿朝廷大军去与之接战?!
这是何等荒唐的想法!
可是,顺着温言的逻辑往深处一想,夏涟却立刻出了一身冷汗。
是啊,如果方城早早丢了,朝廷大军被堵在武关道上,不曾与反贼接战,那到时候强攻武关或者方城就是不智之举了,就算是主战派也不可能叫嚣着要强攻雄关,那反而能保住这最后一点兵力。
可若是大军赶到时,方城还在血战,朝廷被迫将一切向南阳战场倾斜,和已经休养生息了一年的荆襄死磕...那江南怎么办,幽燕怎么办?!
而一旦兵败如山倒。
那大乾,就真的连守卫京城的兵力,都要捉襟见肘了!
看着夏涟那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神情。
温言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没有继续在这上面多说,反而转移了话题。
“你最近这些日子,一直在事无巨细地在打听那个荆襄反贼,顾子珩的事情?”
温言问道:“你觉得,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夏涟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,他有些局促地低下了头,犹豫了片刻,还是如实答道:“学生...学生只是觉得,他虽然是个谋逆的贼子,但他所做的那些事,无论是均田免赋,摊丁入亩,还是整顿吏治,亦或者是建立保甲、兴办实业...”
“朝廷,未尝不能学一学。”
“而学生听了越多关于他推行那些政令时的决绝,和在地方上造就的景象,便越发觉得...”
夏涟抬起头,眼神复杂:“他和那些只知道烧杀抢掠、称王称霸的流寇反贼,都太不一样了。”
温言点了点头。
“出兵南阳这件事,如今,已经不是能够压得下去的了,大军,不日便要拔营开拔。”
“只是不知道,等他们沿着武关道一路下去,到了南阳的时候,那里,到底会是怎样一番光景。”
“事已至此,也只能尽人事,安天命了。”
温言叹息着:“然而,反倒是你刚才说的这最后一句,‘他和其他的反贼都不一样’。”
“很正确。”
“这也是朝野上下,至今都很难用一两个词,去准确描述他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的原因。”
说到这里。
温言这一次,沉默了尤其之久。
他站起身,走到内堂那扇窗前,推开了一道缝隙。
春风吹了进来,吹动着老人花白的鬓发。
过了许久,温言才转过身,背对着窗外的天光,看着夏涟,幽幽开口道:“但,我这些时日,却一直在想一件事...”
“既然在这乱世之中,在南方,能够横空出世,一个顾怀这样奇怪的人。”
“那么,在这代表着正统的大乾朝堂之上。”
“为什么,就不能出现一个,和他一样,有魄力、有能力、有担当的人呢?”
温言的目光,落在夏涟的身上,宛如实质。
“比如...你?”
夏涟愣住了。
他瞪大了眼睛,看着眼前这个大乾权柄最重的相公,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过了许久,他才涩声开口:“先生...为何...为何会如此看重学生?”
他今日原本就想问问温言为什么会做这一切,让他成为黄门侍郎,成为他的先生,或许他心里早有了一些答案,但他从未敢想过,温言竟然对他,寄予了这等期望!
“我还以为,你这辈子,都不会再问这个问题了。”温言淡淡说道。
夏涟低下头,低声道:“这已经成了学生心里的一个病灶。”
“学生一直以为,自己这辈子,都不会成为这样的人。”
“成为什么样的人?”温言反问。
夏涟咬了咬牙,索性敞开了心扉:“成为那种...和当朝左相成了师生,然后因为这份关系,越过无数英杰,选上了这黄门侍郎。”
“从此在这朝堂之中,结党营私,威风凛凛,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痛恨的模样的人。”
温言听着这番有些刺耳的剖白,没有生气,只是默默地看着他。
直到夏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重新陷入了默然。
温言才缓缓说道:“你能当着我的面,问出这样冒犯的话来。”
“说明,你对自己,一直没什么信心。”
夏涟有些颓然地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“学生有自知之明。”
“学生,其实就是个再平庸不过的人罢了。”
“论家世,比不上那些五姓七望的子弟;论才干,比不上朝堂上那些科班出身的重臣;论机变,更是比不上那些在地方上历练成精的官场老手。”
“那些世家英杰,那些...总之无论哪一个,他们都比学生,要强上太多,太多了。”
“学生不明白,凭什么,是我。”
温言安静地看着这个陷入了自我怀疑的年轻人,终究没有去否定夏涟的话。而是走到书案前,重新坐下。
“或许吧。”温言说道。
“但你知道么,夏涟。”
“这个天下,很大。”
“很大,就意味着,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,总会诞生出各种各样,如过江之鲫般的人才。”
“那些天赋异禀、让你只要看上一眼,就会惊为天人,甚至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的天才。”
温言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,似乎陷入了某段久远的回忆之中。
“很多年前。”
“那个时候,我还很年轻,还只是在江南某地,任职一个微不足道的地方官吏。”
“有一次,我在下乡巡视秋收时,曾经遇到过一个人。”
“那个人,生得其貌不扬,却有着过目不忘之能,无论多么晦涩艰深的经史典籍,他只要听人读过一遍,便能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;他极善论辩,每每与之交谈,其思维之敏捷,举一反三之通透,常常让我这个所谓的读书人,感到自惭形秽。”
“真论天分,我所见过的天下英杰,无一人能出其右。”
夏涟听得入了迷。
他从未想过,这世间竟然还有如此妖孽般的人物。
他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这等经天纬地之才,若是入朝为官,必定是一代名臣,他是...?”
温言看着夏涟,眼底闪过一丝悲哀。
“他叫阿牛。”
“他只是,一个江南乡下,一辈子都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...农夫。”
夏涟愣住了。
“农夫?”
“是啊,农夫,”温言笑了笑,“因为他家里太穷了,穷到连给他买一本书的钱都没有,他有那过目不忘的本事,记得却全是旁人的言语,还有些用不上的东西。”
“后来呢?”夏涟追问。
“后来?”温言摇了摇头,“我后来当然也曾寻问过...那年江南大水,当地的豪强趁机兼并土地,他据理力争,想要去县衙告状。”
“结果,在半路上,被豪强的家丁打断了双腿,扔进了护城河里。”
“一个有着经世之才、若是生在世家大族甚至足以改变大乾国运的天才,就这么无声无息地,死在了一条臭水沟里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内堂里,再次陷入安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“夏涟,”温言看着他,语重心长地说道,“这世上的事情,总是这般。”
“人的才能,总是不尽相同的。有些人生来就有着经世之才,但可能他们之中的许多人,因为出身,因为世道,连一天书都读不上。”
“即使他们足够幸运,能够读上书,踏入官场,也可能会因为性格上的弱点,因为太过于刚硬,或者太过于圆滑,最终走上了一条错路,白白浪费了自己的那份天分。”
“所以。”
“当你站得够高,活得够久,当你看过了太多太多的英才,看过了太多或悲惨、或荒唐的故事。”
“你就会明白一个道理。”
“在这个位置上,看人,挑选能够接下这副担子的人。”
“除了那些所谓的才华、家世、机变之外。”
“更应该看重的,是更多、更深层的其他东西。”
夏涟被这段往事震撼得久久不能平静。
他下意识地问道:“是什么?”
温言盯着夏涟的眼睛,轻声道:“比如...”
“勇气。”
夏涟微微一怔:“勇气?”
“不错,勇气!”温言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,“越是那些自诩聪明、才华横溢的英杰,他们在做任何事情之前,就越会习惯性地去计算得失,去权衡利弊。”
“在顺境时,他们自然能如鱼得水,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。”
“可是!”
“当前路陷入绝境,当大厦将倾,当站在会让人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前的时候!”
“那些极聪明的人,往往也是退缩得最快、最会为自己谋求退路、保全性命的人!”
“因为他们太聪明了,他们一眼就能看出这局已是死棋,所以他们绝不会去做什么蠢事。”
温言看着他,厉声道:“可有时候,这世上的事情,就是需要那些不会去算计得失的‘笨人’去扛的!”
“因为,如果朝堂上,如果这天下,全都是那些极聪明、极会明哲保身的人。”
“那么,当有些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,就没有人,愿意站到最后,愿意用自己的脊梁去顶住那塌下来的天了!”
夏涟听着这番话,那颗一直漂浮不定的心,似乎在这一刻,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,终于落到了实处。
随后,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释然笑容。
“先生...倒是难得对学生说这样长、这样坦诚的话...”
“只是,这话听起来,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好话就是了。”
温言沉默片刻,居然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他成为了左相之后,就很少有笑颜,此刻已经如此苍老,笑容却浮出几分豁然的年轻气来。
“的确不算什么好话。”
温言停住了笑声,看着夏涟,“但,我也不光光是在说你一个人。”
“真要算起来,我在这长安城里熬了这么几十年,也应该算是这天下,最大的一个‘笨人’了。”
夏涟心中一动。
他感觉,今日的温言,似乎与往日截然不同,终于不是那个只会坐在政事堂中,镇压大乾气运的塑像模样了,而是鲜活的,真实的,一个...长辈。
所以他轻声问道:“先生,为何会这么说自己?”
春风拂过,寒意渐深,温言双手拢在袖子里,目光悠远。
“许多年前。”
“其实,政事堂也像如今这般,选拔过一次黄门侍郎。”
“当时的大乾,虽然已经有了颓势,但还远不如今日这般千疮百孔,那时的朝堂上,也是人才济济,群星璀璨,有资格、有才干坐上你现在这个位置的人,可以说有很多很多。”
“但经过重重筛选,最终,最接近这个位置的,只有三个人。”
夏涟说道:“其中之一,自然是先生您了?”
温言点了点头:“不错,我的确是其中一个。”
“另外两个人呢?”
“还有一个,你应该没怎么听过他的名字,”温言回想道,“他是南阳五姓之中,邓氏一族的嫡长子,才华横溢,惊才绝艳,深得当时先帝的赏识,但后来,他辞去了官职,返回南阳接任了家主之位,从此不再过问政事。”
夏涟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温言看他模样,却摇了摇头:“不必记了,他已经死在了汉水之战里。”
“先生,那...最后一个人呢?”
温言抬起眼帘:“另外一个。”
“是陈佺。”
夏涟猛地一惊,脱口而出:“是那位,如今掌管天下文教的礼部尚书,陈大人么?”
“学生倒是确实也听闻过一些传言...”见温言默默点头,夏涟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,“说先生与陈尚书,乃是相识几十年的老友,说你们甚至在当年进京赶考、尚未中第之前,便已经是熟识好友了...”
“只是,学生一直以为,那是坊间为了附会两位大人的交情,而编造出来的闲话罢了。”
毕竟,温言与陈佺,一个是权倾朝野的权相,另一个,则是出身名门、爱惜羽毛、被士林奉为圭臬的清流领袖。
这两人,怎么看,都不像是一路人。
温言笑了笑,眼中闪过一丝怀念的神色。
“这传闻,倒确实是真的。”
“当时的陈佺,比你现在的年纪,还要年轻上几岁。”
“他出身苏州陈氏那等名门,自幼熟读经史,满腹才华,进京赶考时,那是真正的鲜衣怒马,意气风发,身边带着十几个书童仆役,所过之处,地方官员士绅都会主动邀其饮宴。”
“而我,当时不过是个家道中落、连盘缠都凑不齐,只能背着个竹篓上京赶考的穷书生。”
“因为一场大雨,我们在官道上相遇,我当时厚着脸皮,凑上去与他攀谈,硬是靠着厚脸皮,在那一路上,蹭了他陈佺不知道多少顿好酒好肉。”
“等到了长安城,陈佺还以为终于能摆脱我这个烦人的穷酸了,结果你猜怎么着?当晚我就打听到了他入住的那座豪华宅院,死皮赖脸地又敲开了他的大门,在那蹭吃蹭住到了科考放榜。”
夏涟安静地听着,瞪大了眼睛,他是真的没有想到,眼前这位握着大乾最高权力的左相,这个不苟言笑、心思深沉的老人,当年竟然还有过这般落魄,甚至可以说是“无赖”的过去。
而他与那位高高在上的礼部尚书之间,居然有着这样一段啼笑皆非的渊源。
“既然是这等由来,那后来...在先生与陈尚书争夺黄门侍郎这个位置的时候,又发生了什么?”
夏涟忍不住追问。
温言脸上的怀念之色渐渐褪去,只剩严肃和冷厉。
“陈佺这个人,就是个极聪明、极聪明的人。”
“真要论起来,我在这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,阅人无数,但在心思深沉、算无遗策这件事上,至今,还没遇见过任何一个,能够和陈佺相提并论的人。”
“他若是真想争,当年那个位置,就应该是他的。”
“但,”温言话锋一转:“这样绝顶聪明的人,也就自然而然,会有一个毛病。”
夏涟疑惑道:“什么毛病?难道是身体上的隐疾?”
“不,是他看这世上的其他任何人,都觉得太蠢了,”温言叹息道,“当一个人觉得周围全都是蠢货的时候,他就往往越难和旁人产生什么真正的感情与共鸣。”
“他只会高高在上地俯瞰着这一切,将所有人都当做棋盘上的棋子。”
“所以,陈佺这种人,他也断然不会为了旁人,更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‘家国天下’,去牺牲自己的一分一毫!”
“所以,当初在和他争那个位置,争到了快出结果的时候,我找到了他,当着他的面,问了他一句话。”
夏涟屏住了呼吸,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
任谁在听到这种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,却塑造了眼前这位权相、甚至间接决定了大乾几十年走向的故事时,都难以保持冷静。
“先生...问了什么?”
温言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。
“我问他。”
“‘陈佺,你真的想要坐上这个位置么?’”
“‘你有为了这个国家,粉身碎骨的决心么?!’”
“‘你个一边在除夕夜里给陛下写着花团锦簇的贺表,一边在心里破口大骂这天底下的人都是无药可救的蠢货的伪君子!’”
“‘你哪里来的资格,和我争?!’”
“先生...为何会这么说陈大人?”夏涟的心跳得飞快。
温言冷笑道:“一方面,是因为当时争得确实有些狠了。”
“我虽然一向羡慕陈佺那显赫的家世,羡慕他那让人嫉妒的才干,之后还和他成了朋友,但在骨子里,我也难免不喜欢他那种骨子里的高傲和冷漠,气急了的时候,自然就什么难听的话都要骂出来。”
“但另一方面,则是因为...”
温言看着夏涟,一字一顿。
“陈佺,他绝对不会是那个,能够心甘情愿地,将大乾王朝这两百年国运,将这天下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死活,背在自己肩膀上的人!”
“他太聪明,他知道那会有多重,有多痛。”
“所以,哪怕有朝一日,这天真的塌下来了,只要他觉得不值得,只要他觉得痛了。”
“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抽身而退,绝不会为了这些所谓的责任,去挪动半步,去牺牲自己!”
听到这里。
夏涟终于明白了。
他终于意识到,在这个时刻,温言为何要向他这个后辈,倾诉这遥远的、彷佛已经被岁月尘封的过去回忆。
这汹涌而来的往事,在此刻,有着怎样的千钧分量!
夏涟的声音颤抖着,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。
“...但您是。”
陈佺不是那样的人,但,您温言,是。
温言静静地看着夏涟。
“对。”
“我就是个不知道疼,不知道躲的笨人。”
“所以,陈佺明明有着远胜于我的宰辅之才,但他当初听完那番质问后,就选择了退让。他安心地在礼部侍郎那个清贵的位子上一坐就是这么些年,去养他的清望,直到如今这等乱局,才被我逼着出来做了尚书。”
“我或许,的的确确做不到他在治学、在机变上能做到的那些事。”
“但!”
温言坐直了身躯,这一刻,他不再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,而是这大乾帝国的支柱!
“他陈佺,也一定做不到我能做到的事!”
温言看着夏涟,沉声道:
“这,便是我今日,想让你懂得的东西!”
“夏涟,你看看你脚下的这个位置,黄门侍郎!”
“它不止代表了让人艳羡的权力,代表了清贵的名声,代表了光宗耀祖的地位!”
“在太平盛世,它或许是块金字招牌。”
“但在眼下这个随时可能倾覆的时节里!”
“要坐上这个位置,靠的,绝不仅仅是能够写出花团锦簇文章的才华,更不是什么显赫的家世!”
“而是那份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愿意扛起这天下的苦难,并且,哪怕被压得粉身碎骨、万箭穿心,也绝不后退半步的--勇气!”
“朝堂上那些所谓的世家英杰,那些逢迎拍马之辈...他们,是没有这份勇气的。”
“那么,告诉我,你,有么?!”
夏涟默然。
他感觉自己似乎在这一瞬间,明悟了什么深奥的东西,却又因为那沉重得让人窒息的分量,而有些抓不住。
但。
这一切,都不妨碍他在此刻,对眼前这个背负了大乾国运的老人,充满了敬意!
他缓缓地退后了两步。
然后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,双膝一弯,跪倒在青砖地面上。
对着温言,结结实实地,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老师的苦心,学生懂了。”
“学生本是一介平庸书生,得蒙老师不弃,委以重任。”
“从今日起,无论这天下局势败坏到何等田地,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。”
“学生,绝不后退半步!”
“纵然粉身碎骨,亦绝不辜负先生今日之教诲,绝不辜负这大乾天下!”
说完。
夏涟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,站起身,没有再多说半句,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政事堂的内堂。
他的背影,比来时多了一份决绝,多了一份一往无前。
门被夏涟轻轻带上,重新隔绝了外面的声音。
待到周遭彻底安静下来。
一直平静的温言,身躯突然猛地一晃。
“咳...咳咳...”
一阵压不下去咳嗽声从他的喉咙里传出来,紧接着,那咳嗽声越来越重,越来越剧烈,彷佛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一般。
他痛苦地佝偻下腰,一手撑着书案,一手捂住嘴巴。
过了许久,那咳意才渐渐平息下来。
温言费力地直起身子,缓缓摊开一直捂在嘴上的手,静静地看着。
那布满皱纹的手心里,赫然满是触目惊心的血迹。
温言的脸上却没有什么情绪。
他只是平静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方丝帕,一点一点地,将手心和嘴角的血迹抹去,然后将那染血的丝帕随手丢在炭盆里,看着它被火舌吞噬,化作灰烬。
然后。
他转过头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消失的地方。
老人的眼眸中,再也没有了威严和凌厉,只剩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悲悯,以及一丝深沉愧疚。
“何必感激。”
“只希望...”
“真到了必须要有人站出来,去背负,去赴死,去为一切盖棺定论的那一天。”
“你不怪我,便足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