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五章 理想 (第2/2页)
他没有拜师,但他拿起了九节杖。
从此,他成了一个默默无闻,却又行走在人间的,黄巾行走。
回忆慢慢褪去。
梁义停下脚步,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座隐藏在深山老林里的破败道观。
上一次他来到这里,还是黄巾在江南轰轰烈烈揭竿而起的时候。
那时的深山,满山都是萧瑟枯叶,秋风肃杀。
而这一次来。
早春已过,初夏将至。
满山都是郁郁葱葱的生机,野花开得烂漫,鸟鸣声清脆悦耳。
可梁义的心里,却无多少暖意。
他迈步穿过那些长满了青苔的石阶,走到了道观后方,那处突出的悬崖边,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那个穿着寻常道袍,头裹黄巾的中年人,正负手站在崖边,眺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和更远处的江水。
听到身后的脚步声。
大贤良师转过头。
梁义看着他的眼睛,心中微微一痛。
可能是因为大贤良师在山里生活了太多年的原因,以前,他的眼睛,是梁义见过的,最干净的东西。
可是现在,随着黄巾军在江南大地的全面起事,随着百万信徒卷入了这场血腥的厮杀,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战败、饥饿、劫掠。
那双曾经在篝火旁,如同星辰般干净清澈的眼睛,如今,却布满了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浑浊,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翳,藏着算计、猜忌和疲惫。
“你来了。”
大贤良师看了他片刻,声音依旧温和:“看起来,你很痛苦。”
梁义拄着九节杖,走上前两步,眉头紧锁,那张经历过风霜的脸上,满是疑惑与迷茫:
“起事这么久了,我们死了那么多人,也杀了那么多人。”
“可,一切并没有变好。”
大贤良师的面容在山风中显得有些模糊,他反问道:“你所谓的,变好,是什么?”
梁义沉默了片刻。
山风吹拂着两人头上的黄巾,猎猎作响。
“我还记得,你当初跟我说的话。”梁义轻声说道。
“哪一句?”大贤良师问。
“我第一次遇见你的那天,在那个村落的篝火旁,你说的那些,”梁义的目光看着大贤良师的眼睛,试图从中寻找当年的影子,“你说,这苍天病了,所以才要砸碎一切尊卑贵贱,让最底层像泥芥一样的人站起来。”
“你说,黄天之下,当没有饥馑,没有压迫。”
大贤良师听完这番话,转过头,重新看向崖外那翻滚的云海。
他沉默了很久,很久。
久到梁义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。
大贤良师才用一种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说道:“我已经,想不起来了。”
梁义握着九节杖的手背上,青筋暴起,但他只是垂下眼帘,喃喃自语。
“这样啊...的确也是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了。”
两人都没有再开口。
他们之间的关系,的确非常特殊。
梁义虽然是最早追随大贤良师的人之一,但他始终没有打算成为那种顶礼膜拜的入门弟子,如今那拥有百万之众、阶层开始变得森严的黄巾体系中,他也坚决拒绝了那些实权的职位,并不算高层。
大多数时候,他都只是以黄巾行走的身份,拿着一根九节杖,走在江南那满目疮痍的人间,用自己的眼睛去亲眼看看这世间的人们。
但他,确实是如今这数百万黄巾教众之中,唯一一个,还能不带任何敬畏、不带任何阿谀,心平气和地与大贤良师平等对话的人了。
他从来都是个理智的人。
当初,他被大贤良师那种要砸碎一切的理想所感染,才走上了这条路。
但在今天,他亲眼看到了信徒们的疯狂,看到了黄巾军为了生存下去而对无辜之人的劫掠,看到了高层逐渐滋生的野心与腐败。
他察觉到了很多事情和心态的变化,他觉得这与当初的理想背道而驰了。
所以,他今日才来到这里,想要质问,想要问出这句“你还记得么”。
然而,大贤良师一句“想不起来了”。
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接下来的话。
也对...当百万张嘴张着要吃饭,当朝廷的大军在江北虎视眈眈,当赤眉不断地让江南的世道更乱,当生存成为了唯一的本能时。
那个曾在深山里夜观星象的道人,自然也会变成另外一个人。
他到底是想不起来,还是已经没有办法再给出当年的回答了?
梁义想不明白,所以他只能沉默,终究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什么。
大贤良师也不打算再继续那种毫无意义的伤春悲秋。
在这乱世里,活下去,带领黄天教众们活下去,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。
他转过身,开口问道:“荆襄那边的消息,你,看了么?”
提到正事,梁义也收敛了心绪,点头答道:“看了,顾子珩撕毁了招安,出兵渡汉水,兵锋直指南阳,已经快打到方城了。”
大贤良师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还有江夏。”
“荆襄水师在江夏屯聚了重兵,战船锁江,步卒也集结了不少,大有随时拔营之势。”
梁义眉头微皱:“你在担心,他拿下南阳,关上了荆襄的北大门后,下一步,并不进中原去和朝廷的关中大军死磕,而是转头顺流而下,下江东?”
“那毕竟是赤眉曾经走过的路,”大贤良师的声音有些低沉,“赤眉西营当年就是借道江夏,顺江而下,直扑九江、扬州,自此祸乱江南,搅动了这东南半壁。”
的确。
若是如今兵强马壮的荆襄,也照着赤眉的老路再来一次...荆襄在休养生息一年后,如今是何等的庞然大物?以它的体量,这江南,谁能挡得住?!
梁义思索了片刻,说道:“但,以顾子珩过去的行事作风,他既图谋中原门户,也有可能是直接出方城,兵指许昌,进中原去夺取天下腹心。”
大贤良师叹息了一声。
“梁义,你知道么。”
“尽管如今,我们在江南的黄巾教众,已经号称过了百万之众。”
“但,我们依然还是太缺人才了...缺兵法大家,缺能治理地方的文臣,更缺那种能够站在高处,看清天下大势的人才。”
“荆襄接下来到底会如何做?”
“是去中原和朝廷的平叛大军血战到底,还是虚晃一枪,大军顺流而下,直扑江南?”
大贤良师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和忌惮。
“我看不明白。”
“那些正带着教众征伐四方的人们,更看不明白!”
他猛地转头,看向梁义:“所以,在这种时候,最好的办法,就是不要去猜荆襄想干什么,而是去看朝廷大军的反应!”
“常晟最近在江北,下了军令。”
“他命令江北沿岸的守军,放弃了对赤眉的压制,开始全面向西收缩,甚至试图在庐江一带,依托水网,重新构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。”
“这种军事调动,不仅削弱了对赤眉残部的压制力度,更是让他之前几个月来,拿士卒性命换来的战果,都拱手让出去了。”
大贤良师顿了顿,才说道:“常晟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武夫,他当然没有疯。”
“所以,这种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反应,不就恰恰证明了,在朝廷,在那些长安衮衮诸公的推演看来。”
“荆襄攻完南阳,无论胜败,下一步兵锋所指,最大的可能,便是江南么?”
听完这番话,梁义静静地站在原地,他看着大贤良师那张略显不安的脸。
“你在害怕。”
大贤良师的呼吸一滞。
他没有直接承认,也没有恼羞成怒地否认,而是反问道:“为何会这么说?”
梁义迎着他的目光,冷冷道:“因为,你很清楚,那荆州牧顾子珩和腐朽的大乾朝廷,和那些只会杀戮的赤眉流寇,都不一样。”
“黄巾虽然一直对赤眉的残暴嗤之以鼻,甚至在江南与赤眉军互相厮杀。”
“但说到底,黄巾和赤眉,起码在眼下,真的区别不大,都是依靠打碎旧的苍天来获取力量,两者之间可以互相撕咬,互相吞并,因为双方脚下踩着的,都是同一片泥沼。”
“而黄巾道统能够在这江南蔓延,凭的就是百姓的饥饿,是世道的绝望!”
“只要朝廷的苛政还在,只要还有天灾,只要赤眉还在吃人...只要百姓没有活路。”
“黄天的信徒,就永远杀不绝,永远会有源源不断的人,系上黄巾,付出一切!”
梁义微微停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更加森寒。
“可是。”
“荆襄,或者说顾子珩代表的,却不是破坏。”
“朝廷把百姓当刍狗,赤眉把百姓当两脚羊。”
“但是,顾子珩做的那些事情,推行的那些政令,却是把流民和底层的百姓,当做‘人’来看待的。”
“良师。”梁义看着大贤良师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“这才是你真正恐惧的地方。”
“如果顾子珩的大军,真的顺流而下进入江南。”
“他的军队强盛与否,其实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“重要的是,如果江南这百万黄巾教众,乃至那些仍在艰苦求生的百姓,都发现,只要跟着那荆州牧,就能有田种,有饭吃,不用再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。”
“那么。”
“黄巾,会不会一夜之间,就直接崩塌?”
崖畔之上,陷入了漫长的死寂。
大贤良师终于彻底转过了身,他那原本就有些浑浊的眼睛里,此刻布满了血丝。
就这么定定地,看着梁义。
看了良久。
“看来...”大贤良师的声音,再没了半点笑意,“你真的花了很多时间,去过问荆襄的事情。”
“你,动摇了。”
梁义坦然迎着他的目光:“我只是在说事实。”
“起事后,很多人,很多事,都变了。”
“我是个为了口饭剃了光头的和尚,你是个用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效的符水救人的道士,我们当初说要救苍生,可是如今,江南大乱,城池化为废墟,农田荒芜。”
“人们变得越来越残暴,那些原本老实巴交的农夫,披上黄巾后,也学会了残暴地去屠戮曾经的邻里;江南大乱,朝廷断绝了漕运,活生生饿死、战死的人,比灾荒时更多了。”
“我只是在想,”梁义轻声说道:“或许,荆襄那样,才是正确的。”
“正确?”大贤良师突然笑了起来。
但很快,他的笑容便收敛起来,只剩严厉。
“荒谬!”
“荆襄那一套,不过是顾子珩为了图谋天下,收买人心而施展的诡诈之术罢了!”
“他依然选择了做大乾的官!他建立的,依然是那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官僚体制!”
“等他得了天下,那些所谓的田地,所谓的饱饭,迟早又会被那些新贵、那些世家大族再次兼并!”
“只有彻彻底底地砸碎这旧的世界,建立一个人人平等、无贵无贱的黄天净土,才是唯一的出路!”
“梁义啊梁义,此等言论,你在我面前说说便罢。”
“若是敢在军中散播,动摇军心,休怪我无情!”
梁义看着大贤良师那张略显扭曲的脸,没有回应什么。
没有继续辩论的意义了,如今的黄巾高层,包括大贤良师本人,都已经没了退路,没了未曾起事时,那种能冷静思考的空间。
这世道啊...总是在推着人往前走,连停都停不下来。
今夜所思所想,和昨日亦有区别,更何况是几年的时间跨度,和身份地位上的截然不同呢?
他已经不能明白眼前这个人的心境了,那日的篝火,终究还是没有燃到今天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大贤良师收敛了情绪,冷声开口:“传我法旨!传令各方,即刻起,停止对江南残存那些被朝廷和世家死守的州县,进行盲目的攻打,不要再去拿教众的命去填那些城墙!”
“将散布在江北水网地带,以及容易遭到水师袭击区域的信徒,全面向江南腹地的深山与内陆隐蔽收缩!”
“避开荆襄可能顺流而下的兵锋!”
“同时...”大贤良师顿了顿,终于还是下达了那个与他最初“拯救苍生”理念背道而驰,却又不得不做的命令:“加紧对运河残存水段、以及各地乡绅坞堡的攻打!”
“哪怕是掘地三尺,也要把剩余的所有漕粮物资,全部集中到手里!”
“只要手里有粮,只要退入深山老林。”
“就算他顾子珩真的来了,引动朝廷大军渡江、赤眉寻机决死,也休想在短时间内,威胁我百万黄巾!”
这一刻。
大贤良师身上,那种黄巾军高层所陷入的自我怀疑与高度戒备的矛盾感,展露无遗。
他们既清楚地知道,自己无力在正面战场上,去抗衡装备精良的荆襄大军,或者朝廷的重兵。
却又极度恐惧,对方会兵不血刃地,用一口安稳的饭,就瓦解了他们苦心经营的信徒基础。
这种既想扩张求存,又不得不收缩防御,如同惊弓之鸟般反复横跳的应激状态。
证明了,黄巾恐惧荆襄,远比恐惧朝廷更甚。
真是可悲。
听完大贤良师的命令。
梁义张了张嘴,他还想要再说什么。
他还想问问,如果把最后的口粮都抢光了,那些没能加入黄巾的无辜百姓,又该怎么活下去。
又或者,你这道法旨背后的余音,是不是觉得,若是真到了那一刻,从三方混战外再出现个庞然大物,人数最多的黄巾,还能借机做点什么。
但是,大贤良师却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那个中年人,略显疲惫地挥了挥手,然后,转身走入了那座幽暗的道观深处。
那背影,再也没有了当初在荒村篝火边,指点星象时的挺拔与纯粹。
倒像是只剩下一个被权力、被生存、被百万人的命运,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的凡人。
梁义拄着九节杖,默默地站在原地。
看着那扇缓缓闭合的木门。
他好像看到了光熄灭的过程,但除了看着,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喉结滚了滚。
最终,还是将那句一直盘旋在心口、最想问出来,却又已经知道答案的话。
苦涩地咽回了肚子里。
“你当初的理想,还存在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