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六章 妒火 (第2/2页)
在渠胜看来,当然便是顾怀要赶尽杀绝,是顾怀连这江南最后的一亩三分地,连这苟延残喘的空间,都不肯留给他!
“可恶...”
“可恶啊!!”
渠胜终究还是没忍住。
大堂里响起了他的喘息声,他死死抓住扶手,双眼血红,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声低吼。
大概是察觉到了渠胜的情绪已经濒临失控,那扭曲的神情太过吓人,徐安心头一凛,连忙上前一步问道:
“大帅,您这是怎么了?可是忧心江夏的敌军?”
听到徐安的声音,渠胜扭过头,满脸狰狞,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缺口,恨恨开口:“忧心?某当然忧心!某还恨不得吃他的肉,喝他的血!”
“军师,你看看,你看看如今!”
“凭什么?!”
“凭什么当初赤眉从伏牛山里杀出来,蹚过尸山血海,才打下了襄阳!那本该是赤眉争霸天下的根基!”
“而某,西营大帅渠胜!”渠胜重重地拍着自己的胸膛,声嘶力竭。
“资历最深,实力最强,在天公将军之后,理应名正言顺地成为赤眉之主,以襄阳为都,一统荆襄九郡,进而逐鹿中原!”
“可然后呢?!”
渠胜来回走动,目眦欲裂,那夺基之恨几乎要把他的理智全部烧光了!
“可是顾怀!那个畜生!却用那么卑劣的手段,设局将某,将赤眉东西两营,从荆襄给踢了出去!”
“你看看他现在拥有的一切!”
“富饶的产粮地!稳固的大后方!那些心甘情愿为他效死的士族和百姓!”
“乃至于,那朝廷明码实价敕封的,‘荆州牧’的大乾正统名分!”
“这些,这一切的一切!原本,都应该是某的!是某渠胜的!”
渠胜越说越激动,来回踱步宛若困兽,声音凄厉犹如夜枭。
“而某呢?因为他抢走了某的基业,某只能带着大军,像丧家之犬一样流窜江南!”
“在扬州城下,某损兵折将,连东营都拼光了!在丹阳,某又被那些士族背叛!甚至被那帮黄巾贼,烦得焦头烂额!”
“这一切的苦难,这一切的屈辱,皆是因为他顾子珩!这份恨意,倾尽三江之水也洗不尽!”
渠胜颓然地退了两步,发出一声惨笑。
“军师,你知道某最恨什么吗?”
“天公将军死了,刘武死了,某如今,是天下公认的赤眉之主了。”
“可这头衔,现在看来,是何等讽刺,何等滑稽啊!”
“所谓‘正统’,是一支没有根基,只能劫掠,甚至要沦落到去和下三滥的盐枭合作,才能维持形势的流寇!”
“而那个窃取了赤眉基业的叛徒,却已经登堂入室,成了能够左右天下大势的人!”
渠胜一把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,那是用江南最好的丝绸做成的衣服,此刻却被他抓得满是褶皱。
“凭什么?!”
“军师你告诉我,凭什么?!”
“大家都是造仮起家的反贼,都是大乾律法上的死囚!”
“凭什么他顾子珩,就能洗白成堂堂正正的州牧?就能获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的拥戴,就能休养生息,兵强马壮?!”
“而某渠胜,却学也学不了他!某再怎么委曲求全,再怎么做,这江南的世家大族,却还是不领情!这天下的百姓,还是觉得赤眉是吃人恶鬼!连这朝廷,都不愿意给某一个名分,看不起某!”
渠胜的心,满是深层的嫉妒,是刻骨的自卑,是狂妄的不忿。
“他不就是因为无耻地,向长安朝廷摇尾乞怜,获得了一个名分吗?!他不就是有了那些火器吗?!”
“若非如此,他算个什么东西?!”
“如果换作某!换作某拥有这些,某一定能比他做得更好!一定能比他更早打下这天下!”
“可是现在...可是现在...”他的声音突然弱了下来,满是悲凉。
“荆襄只是一动...”
“某这几日,便已经惊惧得,夜不能寐了啊...”
他终于没了再无能狂怒咒骂下去的力气,颓然跌坐在椅子上,捂着脸,发出了似哭似笑的喘息。
一旁的徐安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察觉到了渠胜的状态已经不对到了极点。
如果再任由他这么自我沉沦下去...这位赤眉之主,真的就要彻底废了。
“够了!”徐安没有再顾忌尊卑,发出一声冷喝。
“大帅!您清醒一点!”他大步走到渠胜面前,目光如炬,语气严厉,“您看看您现在这副样子!”
“哪里还有半分统帅数万大军、纵横天下的赤眉之主该有的模样?!您更像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妇人,在这里哀嚎、嫉妒!”
渠胜浑身一震,放下双手,呆呆地看着徐安。
见到一贯威严,仁厚的大帅成了这番模样,徐安心中一痛,但还是语重心长地继续劝道:
“大帅,顾怀,顾子珩,他已经成了您的心魔了!”
“无论顾子珩过去做了什么,无论他如今有多么强大,您都不能一直执着于那些得失!”
“这世上没有如果!”
“大帅既然已经走到了今天,被逼到了这等境地,退无可退,便只能将我们自己的路,一直走下去!”
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冷静下来!去想怎么在这乱局中活下去,怎么应对接下来的危机!只有振作了,去布置,去拼命,才有活路!”
渠胜被徐安这一番话震得浑身一激灵,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眼中的猩红渐渐褪去。
虽然那份怨念仍旧啃噬着他的心底,但理智总算是慢慢回到了他的身上。
他依旧恨极了顾怀,但也知道,徐安说得对,眼下说那些废话,发那些闹骚,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他点了点头,声音嘶哑:“军师教训得是,是某失态了。”
“那依军师之见,荆襄在江夏陈兵,随时可能顺流而下,我军眼下,又该如何?”
见渠胜终于恢复了冷静,徐安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,他重新坐下,脑海中快速推演着局势,很快便有了决断。
“大帅,当务之急,便是刚才定下的,立刻动手,彻底吞并盐枭,夺取他们的船只和财富,补充我军的粮饷和水师。”
“其次...”徐安的眼中闪过一丝痛心,“还请大帅传令下去,放弃外围那些才从黄巾和官兵手里夺下的几个产粮城池与军镇。”
“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,全部收缩回来,布置在大江沿线,依托丹阳、九江等核心城池,结阵死守!”
听到要放弃那些好不容易才从黄巾和朝廷兵马的围杀中拿下的乡镇,渠胜的眼皮猛地一跳。
“军师...若是收缩兵力,咱们本就捉襟见肘的后勤,怕是会立刻...”
“而且,一旦咱们退出来,到时黄巾军必然趁虚而入,咱们刚刚才有了扩张的希望,这样是不是有些可惜了...”
“属下知道!”徐安沉声道:“但,眼下已经顾不得黄巾了!”
“黄巾和咱们之间再怎么厮杀,也没法在短时间内将对方赶尽杀绝,因为双方的底色都是一样的!而荆襄的大军,却随时会从江夏顺流直下,那是足以在须臾之间,将赤眉连根拔起的灭顶之灾!”
“两害相权取其轻,眼下必须以江防为重,不能再贪图十全十美了!”
渠胜咬了咬牙,只能点头同意。“好,便依军师所言。”
“可是,就算收缩了兵力,荆襄的火器,咱们一直未曾拿到制造方法...”
说到一半,渠胜也是一阵无力。
这一年多来,他拼命地往荆襄派人刺探打听,不知折了多少精锐好手,甚至还让工匠按照实物、残片,以及描述仿制了多少次。但弄出来的东西,要不就是炸膛伤了自己人,要不就是连个响都听不见,威能与荆襄那边的天差地别。
“没有火器,咱们就只能依据过往荆襄作战的例子,用土办法来防范,”徐安冷静道,“还请大帅传令江防士卒,在江边滩涂挖掘深沟,越深越好,里面倒满污物和尖木。”
“修筑坚固的掩体和藏兵洞,防范那种从天而降的爆炸。”
“在江面上,布置铁索横江,打下暗桩,准备好装满猛火油的小舟,一旦荆襄水师战船靠近,便放火船烧他们!”
“还有,要在城头和重要据点,多准备沙土水缸,防范那种被称为‘炸药桶’的东西...”
两人在大堂内,就着地图,一条一条地讨论着防御的细节,竭尽所能地推演着一切可能遭受的攻击。
而越是讨论,渠胜的心中,反而越是平静了下来。
甚至,在安排完这一切近乎决绝的防御部署后,他的心底,还生出了一种破釜沉舟的诡异悲壮感。
“罢了。”渠胜站起身,走到大堂的门口,看着天空,目光决绝。
“退了这么多次,逃了这么多次。”
“从襄阳,到南阳,到扬州,再到这丹阳。”
“这一次,某发誓,哪怕是大业崩塌,哪怕是死,也绝对不能再退了!”
“某再不能像之前一样,被顾怀随便一脚踹开!”他转过身,手握刀柄,厉声道:“他若是真敢顺江而下,某便倾尽赤眉之力,在这长江江面上,和他决一死战!”
“也好教他知道,某输得起,只看他顾子珩有没有本事来拿!”
而狠话放下还没多久,甚至于徐安都还没应和上两句。
刚刚才被赶出去的铁牛,兴冲冲地跑了进来。
“哥哥!哥哥!”铁牛那毫无眼力见的大嗓门再次响起:“俺刚才在外面生闷气,刚好看到有探子骑着快马,送了那荆襄的最新军情过来!”
“俺寻思着哥哥肯定着急看,就一把抢了过来,亲自给哥哥你送来了!”
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,将渠胜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决死心境,立刻击得粉碎。
渠胜勃然大怒。
“混账东西!”渠胜指着铁牛的鼻子破口大骂:“军情传递,何等机密要事!岂是你这莽夫能随便截胡的?!”
“一点规矩都没有!你还有没有把某放在眼里?!”
铁牛被骂得一脸懵,蒲扇大手挠了挠后脑勺,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:“哥哥,俺、俺这不是好心嘛...俺看到是荆襄那边的信,怕别人耽搁了...”
一旁的徐安,看着这一幕,只能是在心底,发出声无奈轻叹。
这种截留军情的事情,放在任何一支正规的军队里,都是要按违背军法拉出去砍头的重罪!
怎能容人随手取过?
你铁牛一个大帅最为信任的爱将,都不带头遵守军纪,视军法为儿戏。
那下面的士卒看在眼里,这支军队,又怎么可能有真正的令行禁止?
赤眉败给荆襄,真的,不是没有理由的。
但渠胜此刻,却已经管不到那么多了,满脑子便只剩下了“荆襄军情”四个字。
他快步上前,一把从铁牛手里夺过军情,甚至做好了看到“荆襄水师出江夏,直扑九江”这等最恶劣军情的准备。
然而等他低头看去。
只看了一眼。
仅仅只是一眼。
便只觉得脑子轰然一声巨响,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,天旋地转!
他的身躯摇晃了一下,双腿一软,竟然直直向后倒去。
“大帅!”徐安大惊失色,一个箭步冲上前去,死死扶住他,才没让他瘫倒在地。
“哥哥!你怎么了?!”铁牛也吓了一跳,连忙凑上前。
却见。
被徐安扶住的渠胜,此刻脸色惨白,呼吸急促,脸颊上的肌肉,开始颤抖牵扯着五官,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。
不是恐惧,不是紧张。
而是比刀子捅进胸口还要痛楚百倍的情绪!
是深入骨髓的、让人想要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,永远不再见人的、近乎剥皮抽筋般的羞辱!
徐安惊骇莫名,他不明白什么样的军情能把渠胜打击成这样,他下意识低头,看向渠胜手中那张宣纸。
只有寥寥数字。
【荆襄,已下方城。】
【并,尽起主力,挥师向西,入川伐蜀!】
徐安也愣住了,然后猛然反应过来,为何渠胜会露出这种表情!
因为,这意味着,在刚才,就在这间大堂里。
他渠胜,还犹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浑身炸毛,歇斯底里地咒骂着顾怀。
他竭尽心力、绞尽脑汁地去备战,推演着顾怀会用什么狠毒的手段,派多少兵力来对付他。
他甚至悲壮地做好了玉石俱焚、死战不退的觉悟。
他把自己,当成了顾怀的对手,是顾怀要想尽取江东就必须优先拔除的心腹大患!
可真相是什么?!
真相是...顾怀,压根就,没有,多看他一眼!!
在休养生息一年,当那囊括了中原、关中、蜀地与江南的天下棋局,重新在顾怀面前展开的时候。
他渠胜,这支苟延残喘在江南的赤眉。
甚至连做一颗,值得被顾怀优先吃掉的棋子的资格,都没有!
顾怀的刀,是指向那崇山峻岭中、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的!
顾怀的眼睛,是盯着长安城里,那些操控大乾国运的衮衮诸公,是盯着那天下腹心中原的!
而他渠胜呢?
他在这丹阳城里,疑神疑鬼、如临大敌、上蹿下跳的丑态。
就像是一个,在巨龙脚下,翩翩起舞,企图引起巨龙注意,却最终,只得到了一阵无视微风的蝼蚁!
多么可笑。
多么荒诞!
“哈哈...哈哈哈哈!!”
大堂内,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笑声。
渠胜一把推开扶着他的徐安,放声大笑起来。
那笑声凄厉、尖锐,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他像疯了一样,在这大堂内漫无目的地打转,双手揪住自己那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,将其扯得散乱披肩。
“伐蜀...他去伐蜀了!!”
“哈哈哈哈!西进伐蜀!!”
渠胜停下脚步,仰起头,对着空荡荡的房梁嘶吼。
“他甚至!连顺手灭了某的闲心都没有!!”
“在顾子珩的眼里,某到底算什么?!”
“这几万跟着某,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弟兄,又算什么?!”
“连让他顾怀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吗?!”
这种被彻底无视的羞辱,比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将他击败,还要让他痛不欲生!
他猛地转过身,一双眼睛红得滴血。
他一把揪住还在发愣的铁牛的衣领,唾沫星子喷在铁牛的脸上,五官扭曲如恶鬼:
“你看着某作甚?!你们看某笑话是不是?!”
“你们觉得,某刚才在这里安排一切,说要死战到底的样子,就像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是不是?!”
“滚!”渠胜猛地将铁牛推开,指着大门外,歇斯底里地咆哮:“都给某滚!!滚出去!!”
铁牛被推得一个踉跄,满脸无辜和委屈,他完全不知道哥哥为什么看了封信就突然发了疯,只能扯着嗓子喊了几声。
“哥哥!哥哥你这是咋了!俺没有笑话你啊...”
“走吧,铁牛。”徐安脸色铁青地走上前,拉住了还想往上凑的铁牛。
他知道,两人再留在这里,只会让大帅更加难堪,便强拉着不情不愿的铁牛,向着大堂外退去。
两人跨出门槛,徐安都快走出前院了。
才听到,身后的大堂深处,渠胜的声音,幽幽地传了出来。
那声音里,没有了之前的歇斯底里。
只剩下满腔的恨意,好似从地底下爬起来想复仇的厉鬼。
“既然招安走不通...”
“既然他顾子珩,不把某放在眼里...”
“那就开战!!”
“传某军令!”
“全军停止一切休整,即刻整备!”
“他顾怀不是要去打蜀地吗?他不是天下瞩目吗?!”
“既然天下的目光,都要被那蜀地吸引过去!”
“那咱们就先打黄巾,把这江南砸个稀巴烂!把所有能抢的粮草都抢光!”
“再倾全军之力,渡江!”
“和常晟老儿的大军,决战!!”
“某要让全天下的人,让他顾怀,都好好看看!”
“某渠胜,不是他可以随意无视的蝼蚁!某要用这江南的血海,来证明某的存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