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七章 宰辅 (第2/2页)
“今日议事,便到此为止。”
萧平轻轻咳嗽了两声,用丝帕捂了捂嘴,语气温和地说道,“诸位大人,且各自回曹司署理政务吧,大军在外,后方切不可生乱。”
“下官遵命,就此告退!”
堂内所有的文武官员齐齐躬身行礼。
随后,没有人在大堂内喧哗,也没有人交头接耳,而是秩序井然地按照品阶高低,依次退出了正堂。
李易本是户曹主官,只可惜如今只是个代掌职责的白身,所以自然走在了最后。
他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簿册,脑子里还在想着荆襄腹地春耕调拨的各项细目:哪几个县的粮种还有缺口,哪几处官道的民夫工钱还没结算,粮仓的陈粮翻晒排到了哪一日...
这些事情旁人看着琐碎,可但凡有一环出了差池,引起的连锁反应就麻烦得惊人。
他正走神间,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温和声音:
“慎之兄,且留下片刻。”
李易身躯微微一顿,有些惊讶。
一来,萧平用了这般亲近的称呼,可自己之前与他从无私人交集,平日奏对也只是公事公办;二来,议事已经结束,萧平却独独把他留下,不知是何用意。
他转过身,沿着台阶,重新走进了大堂,偌大空间只余下他和萧平、以及书童青竹三人,窗外的春光照进来,照得青砖地面上光影分明,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。
他站在阶下,静静地看着这位高坐明堂的目盲书生。
不知怎的,心中无端生出了一股自卑来。
说起来,他李易,可是最早追随公子的读书人啊,后来襄阳立足、荆南拓土、新政推行,他桩桩件件都参与了,不敢说功劳最大,至少也是最卖力气的之一。
可是,看来看去,自己除了在算账和后勤统筹上有些天分,能吃些苦头之外,似乎什么都比不上别人。
至于这运筹帷幄、治理天下的宰辅之才...他更是断然做不到像眼前的萧平这样,哪怕目不能视,却依然能端坐明堂,将这纷繁复杂的八郡政务,打理得井井有条,让所有的官员都心服口服。
尤其是,自己还曾经犯下过那么大的错,如今甚至连个正式的官身都没有,只是戴罪之身在干活。
他本就是个敏感之人,此刻想到这些,心情自然越发沉重,竟是一时连问萧平留他何事都忘了。
倒是端坐的萧平,虽然目不能视物,却好像亲眼看到了李易此刻复杂的神情一般。
他微微一笑,温和开口道:“慎之兄,不必如此拘谨。”
“这一个月来,户曹这边的后勤统筹,我都看在眼里,攻打南阳是跨江作战,数万大军的粮草军械,你居中调度,竟然没有出半点纰漏,这份精细与耐力,我萧平,自叹弗如。”
“若无你在后方稳住,主公在前方,是断然无法打得如此摧枯拉朽的,你的功劳,我自会如实向主公禀明。”
这一番肯定,如同春风化雨,立刻驱散了不少李易心头的那点自卑与阴霾。
李易定了定神,赶忙收敛心绪,拱手道:“萧大人折煞在下了,这都是在下分内之事,戴罪之身,能为公子效死,已是万幸,岂敢言功?”
“只是不知,大人将我留下,可是关于后勤之事,有何吩咐?”
萧平脸上的笑意敛去,变得肃然起来:“正是要问你后勤的具体情况。”
李易脸上神情也严肃起来,思索片刻后,还是先从眼下最让人牵挂的南阳战事开始说起:
“回大人,南阳那边的后勤,目前尚算平稳。”
“因为大军北上,多是借助了汉水以及白河等水路转运粮草,比起陆路消耗,这一战在路途上的钱粮折损并不算大。”
“只是...”李易眉头微皱,语气凝重,“直到大军攻打宛城、方城,补给线拉得太长,再加上中间又有一段难行的山路,大军并未清扫南阳全境,仍有部分官兵在袭扰后勤,如此一来,不仅折损了不少骡马,民夫的死伤也超出预期,的确让人觉得有些吃力。”
“不过好在,方城破得快,如今战事大局已定,只是南阳各地存粮本就拮据,根本无力就地供养大军,再加上武关和方城这两个西北门户,眼下皆需要囤积重兵把守防备朝廷反扑。”
“所以,短时间内,咱们襄阳这边的府库,难免还要继续撑着给南阳那边输血,直到南阳今年秋收为止,且具体情况,还要以南阳今年春耕秋收受战乱影响的情况来规划。”
萧平一边听,一边思索着。
他点了点头,表示对李易这一番关于南阳局势定论的理解与认同。
大军出征,打的就是后勤,南阳当初本就快被搬空了,且为了堵上两座关隘,大军是不管不顾一路向前平推的,剩余的地方只能是慢慢攻陷,而这些打下来的地盘在没有恢复生产之前,就是一个无底洞,这本就在他与主公当初的推演之中。
倒是和当初襄阳的情况有些类似,只能硬撑着等秋收啊...不过好在如今还有剩余八郡可以兜底,哪里像当初一般想都想不到办法只能死扛。
“既然大军后勤没有问题,眼下正是春耕时节,那战后南阳各地的春耕安排工作,也要提上日程了。”
萧平顿了顿,轻声问道:“那...西边呢?”
李易立刻会意,难免有些激动紧张起来。
南阳之战,只是为了锁住荆襄的北大门。
而西边...才是这一年休养生息后,荆襄最大的谋算!
“回萧大人!”李易上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,“为伐蜀所做的一切后勤准备,这大半年来,户曹从未有半分懈怠!”
“城外的工业区,除开必须要维持的民用产量外,大部分都转向了军械锻造,以及军粮生产,再加上之前南阳的缴获,囤积的数量,足以支撑十万大军两月之需!”
“其次,自去年秋收之后,府衙便借着向上庸运送常规补给的名义,暗中通过水路,在上庸以及靠近蜀地边境的密林深处,隐秘修建了三座大型库房,如今,这些库房里的军粮,也已经填满了!”
“至于转运的民夫,大部分也已经征召完毕,分为了水路陆路两线,且多是从上庸地区抽调,断不会影响其余地区的春耕,而且南阳之战过后,也还能从南阳抽调一批。”
“最后,便是沿江集结的运兵、运粮平底沙船,如今全部停靠在水寨里,每日跟随水师操练,只待军令一下,便可溯江而上,不会耽误片刻功夫!”
听着这番堪称滴水不漏、将所有细节都推敲在内,且还考虑了春耕大局的后勤统筹。
萧平脸上不免满是赞许微笑。
“主公之前便说过,慎之做事,很是稳妥...不过,虽然因为去年荆襄推行新政,迎来了一场大丰收,有了存粮和底气,得以支持接连战事。”
“但也绝不可有丝毫的大意。”
“毕竟,蜀道艰难,一旦战事受阻,陷入僵持,那消耗的钱粮便会十倍百倍的往上翻!而且,主公这一次,极有可能是要尽起荆襄之兵,倾尽全力!”
“这是关乎荆襄生死存亡的国战。”
“所以,接下来的日子,所有人的日子,难免都要拮据一些!当然,唯有一条底线,必须死死守住!”
萧平加重了语气:“这也是主公曾吩咐过的,不管前方战事打到多么艰难的地步,不管府库空虚到了什么程度。”
“民间百姓家里的口粮,就是荆襄的根基,一定不能去动半点!”
李易连连点头,沉声道:“大人放心,在下明白!”
“在下也是从流民堆里饿出来的,比谁都清楚,百姓有了口吃的,才能安下心来,如今新政好不容易在荆襄立足,户曹绝不会做这种泽而渔,甚至会引起民变的事!”
“前些日子,户曹已经核算过了,最坏的打算,就算战事拖延到明年秋收,只要不大规模征调民间的壮劳力,不误了农时,荆襄的底子,也绝不会被抽空。”
“总之,一切为了伐蜀!”
两人就这样,一个高坐明堂,从伐蜀大局、政治根基的角度出发;一个立于阶下,从务实精算、守住底线去考虑。
一问一答间,将这最为紧要的后勤一事,又梳理了一遍。
讨论完正事,大堂内的气氛变得松缓融洽起来,萧平摸索着端起桌上的茶盏,抿了一口,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温和起来。
他是个极聪明的人,不仅懂政务,更懂人心,懂为官之道。
所以他很清楚,自己虽然有宰辅之才,如今也俨然成了荆襄最受顾怀重用的文官、谋臣,但他终究是后来者,身上还带着陈氏的印记。
而顾怀是个极为念旧的主公。
像李易这种从一开始就跟着主公,在微末之时便立下汗马功劳的人,这大半年来的削职,不过是主公在磨砺他的性子,是在保护他。
李易的起复,是注定的事情。
说不定,就是借着眼下这场即将爆发的伐蜀之战,李易便要重新穿上那身官服,成为荆襄最位高权重的文官之一了。
萧平虽然自认现在根本不需要在官场上拉帮结派,去搞什么党同伐异那一套。
但既然选择为主公谋划,那么为了荆襄政局的稳定,为了以后政令的畅通,他自然也需要和这些军方和元老派的人物,保持良好的私交。
“后勤之事,劳心劳力,慎之兄每日统筹,怕是也清减了不少,”萧平主动开口,语气如同老友闲聊,“听说嫂夫人近来身体微恙?我那里还有些补物,回头让青竹送到府上,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听到萧平这般主动示好,李易受宠若惊,他本就对萧平的才华极为敬佩,更是知道这位在公子心中的分量,自然也是极力想要结交的。
“这如何使得?萧大人的好意,在下心领了,内人只是偶感风寒,不碍事的...”
两人正说着些闲话,增进着彼此的关系。
突然,一名背插红翎的传令兵,在护卫的带领下,几乎是狂奔着冲进了大堂。
“报--!”那传令兵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封军情急递,“州牧大人急令!”
李易心中一凛,他如今没有正式官身,这种讯息不便在场听取,便很识趣地拱手,准备告退。
“萧大人,在下这便告退...”
“无妨。”萧平却抬起手,阻止了他。
他静静地坐在那里,彷佛早就已经看到了那封信里的内容。
“慎之兄,你留下听听也无妨,”萧平微笑着说道,“若是我所料不错,这封信里写的东西,马上就会传遍六曹,你自然也会知道的。”
他转过头,对着身旁的小书童吩咐道:“青竹,念。”
青竹快步上前,从传令兵手中接过竹筒,验过火漆无误后,捏碎封泥,抽出里面的信笺。
他的目光一扫,清脆地念了起来:
【州牧大人手令!】
【方城已破,南阳事毕!武关之外的朝廷大军,已有拔营后撤之迹象!】
【令,荆襄立刻开始全面战争动员,府衙户曹全权统筹后勤粮草!】
【尽起荆襄三路大军!】
【西进,伐蜀!】
虽然早有准备,但当这道彻底拉开伐蜀大幕的密令,真真切切在耳边响起时。
李易的头皮依然是一阵发麻,热血直冲脑门。
他抬头看向坐在高位下方的萧平。
那个目盲的书生,此刻正微微仰起头。
那张原本苍白的脸上,泛起了一抹潮红,他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,彷佛在这一刻,看穿了重重山岭,看到了那条通往天府之国的漫漫蜀道!
“终于...开始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