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校场三百死囚 (第2/2页)
属于“吴恒”的那部分知识告诉他,要训练一支精兵,需要科学的体能训练、严格的纪律、共同的荣誉感,以及足够的时间。
但属于“吴起”的那部分本能告诉他——不,不需要。
对于这些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来说,他们需要的不是训练。
是“规矩”。
是“恐惧”。
是“希望”。
恐惧,让他们不敢违逆。希望,让他们愿意拼命。而规矩,是把这两者框在一起,拧成一股绳的枷锁。
他要做的,就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,把这三百个亡命徒,变成三百把刀。
一把只听他命令的刀。
“吴将军。”季孙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明显的不悦,“你折腾这些死囚,本卿没意见。但你是不是忘了,齐军已经到亢父了。大军明日就要开拔,你在这浪费时间——”
“季孙大夫。”吴起转过身,打断他。
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这位鲁国世卿。
“我有个问题,想请教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大夫觉得,鲁军比起齐军,优势在哪?”
季孙肥一愣,随即皱眉:“自然是我鲁国将士忠勇,上下同心——”
“错了。”吴起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鲁军的优势,只有一点。”吴起走到点将台边缘,指着远处正在奔跑的三百人,“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。”
季孙肥的眉头皱得更深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齐军来攻,是为了掠夺,为了土地,为了功劳。他们是客军,打输了,可以退。打赢了,拿够了,也可以退。”吴起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鲁军不一样。身后就是家园,就是父母妻儿。退一步,家就没了。”
“所以,鲁军可以死战。”
“但为什么,我们每次都会输?”
季孙肥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因为,”吴起替他回答,“有人不想赢。”
季孙肥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,大夫心里清楚。”吴起转过身,重新面对校场,“鲁国三桓,把持国政两百年。军中有多少你们的人,粮草辎重有多少经你们的手,你们比我清楚。”
“齐军这次来,打的是鲁国,动的却是三桓的奶酪。所以你们急了,所以你们愿意把兵权暂时交给我这个外人。”
“但你们真的想赢吗?”
吴起顿了顿,声音压低,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:
“还是说,你们只是想‘打一场’?打一场漂亮的败仗,然后顺理成章地割地、赔款、求和,最后把责任推给我这个‘刻薄寡恩、不得军心’的统帅,自己继续在鲁国作威作福?”
季孙肥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吴起!你放肆——”
“我放肆?”吴起笑了。
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。笑容很冷,像冰原上刮过的风。
“大夫,我连妻子都杀了。你觉得,我还会怕‘放肆’吗?”
季孙肥的怒吼,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瞪着吴起,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。但最终,那怒火慢慢熄灭了,变成了一种更深、更冷的东西。
那是忌惮。
是恐惧。
是对一个彻底没有底线、没有软肋的疯子的,本能恐惧。
“你很好。”季孙肥缓缓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吴将军,你很好。本卿……拭目以待。”
他带着家将,转身离开。
脚步有些仓促。
吴起没有送。
他重新转身,看向校场。
三百人还在跑。已经有人开始掉队,有人开始喘粗气。荆五跑在队伍最前面,他的速度不快,但很稳。每跑几步,他就会回头吼一嗓子:
“跟上!”
“不想死的就跟上!”
“跑!跑起来!”
吴起看着,突然开口:
“停。”
声音不大,但荆五听到了。他立刻停下,转身,面对气喘吁吁的队伍:“全体——停!”
队伍乱七八糟地停下来。很多人直接瘫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
吴起走下点将台,走到他们面前。
“刚才,季孙大夫说,你们是渣滓。”他说。
不少人抬起头,眼里有怒火。
“我觉得他说得不对。”吴起继续说,“你们不是渣滓。”
“你们是刀。”
“是已经锈了、钝了、被扔在垃圾堆里,但稍微磨一磨,还能杀人的刀。”
他弯腰,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,摊开掌心。
“鲁国的那些‘正卒’,他们是玉。是瓷器。是摆在高台上,碰不得、摔不得的宝贝。”吴起握拳,沙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,“但他们杀不了人。”
“你们能。”
“因为你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。因为你们比谁都清楚,活着,就得拼命。”
吴起松开手,拍掉掌心的沙。
“所以,我选你们。”
“不是因为我仁慈。是因为我需要刀。需要三百把,敢为我杀进齐军大营,敢为我割下敌军主将头颅的刀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而我,会给你们一个‘值得’。”
“值得你们拼命,值得你们去死,值得你们在闭上眼之前,能对自己说——老子这辈子,他娘的值了。”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然后,荆五第一个单膝跪地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最后,三百人,全部跪了下来。
没有口号,没有誓言。只有粗重的喘息,和那一双双眼睛里,重新燃起的、某种近乎疯狂的光。
吴起看着他们,点了点头。
“起来。”
“今天到此为止。去吃饭,去睡觉。明天开始,我会教你们怎么杀人。”
“怎么用最小的代价,杀最多的人。”
“怎么在战场上,活下来。”
三百人起身,在荆五的带领下,沉默地离开校场。
吴起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风更大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灰蒙蒙的云层很低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视野边缘,那几行字依然在:
【历史轨迹推演结果:楚悼王三十七年,郢都,被楚国贵族乱箭射杀,卒。】
【死亡概率:99.7%】
【关键节点:当前(鲁国,杀妻之夜)】
【偏离可能性:0.3%】
概率没有变。
但吴起突然觉得,那0.3%,也许……并没有那么遥不可及。
他转身,准备离开校场。
但就在转身的刹那——
眼角余光,似乎瞥见了一点异样。
在视野的最边缘,那几行字的下面,似乎……又多了一行?
很小,很淡,几乎看不清。
吴起停下脚步,集中精神。
那行字慢慢清晰起来:
【检测到‘兵道’雏形凝聚…条件不足…道果未成…】
兵道?
道果?
吴起瞳孔微缩。
这是什么?
系统的新提示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他试图集中精神,想看得更清楚。但那行字很快就淡去了,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有那几行昭示着死亡结局的文字,依然冰冷地漂浮在那里。
吴起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迈开脚步,离开校场。
背影在晨光中,被拉得很长。
像是背负着什么很重的东西。
又像是,
在走向一条,连他自己都看不清终点的路。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