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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旧港烟

  第二章旧港烟 (第1/2页)
  
  第二章 旧港烟
  
  永乐元年,八月十七。
  
  施进卿盯着那卷海图看了半柱香,指尖在“旧港宣慰司”五个字上敲了敲,又滑向图外那片用银粉点出的虚线。虚线从太仓刘家港起,弯弯曲曲穿过南海,终点就标在他眼皮底下——旧港外二十里,一处没名字的礁盘。
  
  “这图谁画的?”他问。
  
  “钦天监少监林远之。”跪在堂下的汉子是昨夜驾小舟摸进港的,浑身湿透,膝盖下的青砖洇开两团水渍,“三日前抵的礁盘,船上七十三人,等宣慰使一句话。”
  
  “等我的话?”施进卿笑了,笑声闷在喉咙里,像破风箱,“我该说什么?说恭迎圣驾,还是说——快滚?”
  
  汉子不答,从怀里掏出另一卷东西。不是纸,是块素绢,上面用墨线勾着星宿,角宿、亢宿、氐宿……二十八宿排成环,环心却不是紫微垣,是颗朱砂点的孤星。
  
  “这是……”施进卿接过素绢,手指拂过那颗朱砂星。墨是松烟墨,朱砂却是上好的辰砂,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,像凝结的血。
  
  “林大人说,宣慰使若问‘凭什么’,就把这个给您看。”汉子抬起头,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斜到嘴角,“他说您认得这星位。”
  
  施进卿当然认得。
  
  洪武二十五年,他还是个百户,随汤和剿倭。船队在东海迷了路,罗盘针乱转,天上连颗星都没有。是汤和从怀里掏出块一模一样的素绢,对着乌云看了半宿,忽然指着一处云隙:“往那儿,三十里,有岛。”
  
  那夜,他们真找到了岛。汤和说,这图是刘基——刘伯温——亲手绘的,星位是郭守敬定的,唤作“鬼宿渡海位”,主绝处逢生。
  
  后来汤和死了,素绢传到他手里。再后来,素绢在鄱阳湖一场水战里,被陈友谅的火箭烧了。
  
  “林远之怎么会有这图?”施进卿声音发涩。
  
  “因为当年画这图的,不止刘伯温一个。”汉子说,“郭守敬定星位,刘伯温绘图,但校图的——是林大人的师祖,钦天监前监正王恂。王监正留了副本,藏在观星台地宫,传了三代,传到林大人手里。”
  
  施进卿盯着素绢。星宿的墨线微微晕开,是海水的痕迹。这图在水里泡过,又晾干,纸背还沾着盐粒。是真的。
  
  “陛下在船上?”他问。
  
  “在。”
  
  “多少兵?”
  
  “三十个锦衣卫,剩下的——”汉子顿了顿,“是钦天监的博士,工部的匠人,翰林院的编修,还有个太医院的医正。”
  
  施进卿不说话了。他转身推开窗,旧港的晨雾涌进来,湿漉漉糊在脸上。港外,他经营了二十年的船队正在起锚——三十六艘四百料战船,主桅上挂“明”字旗,是洪武皇帝亲赐的。
  
  旗是洪武年间的旗,陛下,却是建文年的陛下。
  
  “回去告诉林远之。”施进卿没回头,声音混在雾里,“礁盘不能停,潮水一退就得搁浅。往西三十里,有个无名岛,岛南有湾,湾里有淡水。我在那儿等他三天——就三天。”
  
  “三天后呢?”
  
  “三天后,永乐皇帝的水师就该到泉州了。”施进卿终于转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从泉州到旧港,顺风十五日,逆风二十日。我给陛下二十五天——二十五天内,他得离开南洋,往西洋去。”
  
  汉子磕了个头,起身要走。到门口时,施进卿叫住他:
  
  “等等。”
  
 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扔过去。布包落在汉子怀里,沉甸甸的。
  
  “什么?”
  
  “旧港的潮信表,还有南洋的海流图。”施进卿说,“告诉林远之,星象管天,海流管海——要活命,两样都得看。”
  
  同一时刻,无名岛上。
  
  朱允炆蹲在溪边,掬水洗脸。水很清,映出他的脸——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嘴角起了圈燎泡。这模样,任谁也认不出是三个月前坐在奉天殿里的皇帝。
  
  “陛下。”林远之走过来,手里托着个罗盘,盘针乱颤,“这岛的方位不对。”
  
  “怎么不对?”
  
  “按星图,这岛该在北纬三度七分。可臣刚才测日影,只有二度九分。”林远之盯着罗盘,眉头拧成结,“差了八十里。”
  
  “星图错了?”
  
  “星图没错,是地错了。”林远之收起罗盘,从怀里掏出那卷桑皮纸星图,铺在溪边石头上。纸被海水浸过,银粉有些脱落,但星位还清晰。他指着图上一颗孤星——正是素绢上那颗朱砂星。
  
  “郭公定这星位,是在至元十八年,测的是大都的经纬。可这岛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这岛不在郭公测过的任何一处。它的天,是片新天。”
  
  朱允炆盯着星图。银粉点在桑皮纸上,像撒了把碎钻。他忽然想起奉天殿的藻井,也是这样的星图,三百六十五颗铜钉,镀着金,夜里宫灯一照,满殿生辉。
  
  “林卿,”他问,“若这岛的天是新的,那这岛的地,归不归大明?”
  
  林远之没立刻答。他抬头看天,晨雾正在散,天露出蟹壳青的底子,东边泛出鱼肚白。再过一刻,太阳就该出来了。
  
  “陛下,”他说,“臣是钦天监的官,只管天,不管地。但臣读过《禹贡》——禹别九州,随山刊木,奠高山大川。可《禹贡》没写,海外的山,海外的川,归不归禹王管。”
  
  他顿了顿,手指划过星图,停在空白处。
  
  “但郭公的星图写了。郭公在星图边角注了行小字,臣昨夜才看清——”他凑近,一字一字念,“‘极西之地,星宿易位,然北辰不移。北辰所指,即天心所向。’”
  
  朱允炆跟着念:“北辰所指,即天心所向……”
  
  “是。”林远之收拢星图,声音低下来,“所以陛下在哪儿,天心就在哪儿。这岛的天是新的,可北辰没变——北辰没变,天心就没变。”
  
  晨风吹过溪面,水纹一圈圈荡开,把朱允炆的影子搅碎。他盯着那破碎的影子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  
  “那便好。”他说,“天心在,大明就在。”
  
  第三天薄暮,施进卿的船来了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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