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臣存亡 (第1/2页)
见他终于服了软,原初黛稍稍安心,准备退回坐席,芝灵靖却叫住她,“黛姐姐,晞长兄去哪了,好像不见了好一会了。”
“哦,他吃坏肚子,去茅厕了。”
芝灵靖笑笑,也不戳穿她的说辞,“是么,那姐姐可要照顾好自己哦。”
原初黛停下脚步,问了句,“我今夜可以回府去住了么?”
提起这个,芝灵靖正色起来,唤舟晚呈上提前备好的另一份皇旨,“前朝风吟郡主听旨。”
原初黛一怔,心里直打起鼓,前面城主们接了新旨,瞬间从实权地头王变成了虚衔散权贵,这会轮到她这儿了?可她这个前朝郡主也就那么一点食邑,实权都没有,她这里难道还有什么值得新朝搜刮的么?她半疑半豫地半跪接旨,只听芝灵靖高声道,
“风吟郡主原初黛,天资卓绝,忠贞事上,今特加封一等爵位,赐号天策,永世传袭,非大逆不罪!”
短短几句话的一道旨意,就像一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水中,溅起高丈巨浪,淋得满殿文武权臣皆满目惊惶,尤其是在座的芝灵族人,她们身为皇族近亲,才是一等爵位,这个原初黛又算什么,她连天雪氏的新尹姓都没有继承,连旧世家都不算,连二等爵位都不够格,这会居然直接获封一等爵?而且还是加了封号的一等爵位??
天晓得,她们这些芝灵皇族也没有几个有独特封号的!
而且,永世传袭?非大逆不罪??!这又是什么意思?意思是她原初黛只要不造,反自称新皇,她的后代不造,反叛逆,那么她和她以后所有的后代,永远都是一等爵位的天策老?永远不会因任何过错获罪?!天,这是怎样的恩德!
同样震惊无比的,还有原初黛自己,她怎么也没有想到,这会是一道赐封圣旨,还是一道恩宠至高无上的圣旨。
芝灵靖见她呆住半晌,也不言语催促,直接亲自上前扶起她,将圣旨交予她手中,“姐姐可还满意这封号?这可是我费尽心思为姐姐选的字,天策天策,玄天上策,姐姐正是上天赐予我大华新朝的上佳之器,栋梁重臣!你的食邑俸禄,也是一等爵中最丰厚的,我特意求了母皇,特加批两万户,另赐京东三郡实封予你。明日我就派人帮你扩建郡主府,更名天策一等爵府,若你想要长居京中,我再帮你安排合适的府兵下人,你若不想拘束,亦可外居三郡,任选地方建府。”
原初黛为这份厚重的赏赐深深感念了一瞬,“如此厚待,我忝受了。”
“姐姐大才,这些算什么,我还觉得不够呢。”
她点了点头,再次问道,“那我今夜可以回府了么?”
芝灵靖愣住,没想到她还记挂着这个,“今夜姐姐就宿在宫里吧,明日你那郡主府要扩建,只怕搅扰了你休息。”
原初黛想了想,“那我陪裳霓一起吧,她今夜有些不舒服,我留下照看她。”
“……”芝灵靖笑笑,“也好,霓姐姐今日似乎也累着了,我同母皇禀一声,也留她在宫中歇一宿吧。”
夜入中空,宴尽尾声,该削权的削权,该封赏的封赏,文武大臣皆看过了局势,世家城主也都退到了本该的位置,正事已毕,芝灵姬萝也就离席回宫去了。芝灵靖筹谋多年,操劳数日,大局终于于今日落定,她也总算松了口气,然而这时,沈道初却在一旁提醒,“主上切莫松懈,今日之宴,可不是结局,而是一个开始。”
瑶池宫的辅殿休憩处,芝灵靖躺在椅上,眼皮都有些掀不开,“恩,这是什么说法?”
“主上难道以为今日之后,那些城主回去,都会老老实实奉上印玺,交接实权么?”
一旁的战莲满不以为意,“她们难道还敢阳奉阴违?!”
沈道初笑言,“战将军武力无匹,世无可敌,可对人心,却是一无所知。人若是一直一无所有,那便也好了,可若曾经富贵过,再落入贫贱,可就活不成了。”
舟晚沉吟道,“沈士的意思是,那些城主不会容忍自己失去权力?可今日殿上,她们都看到了祝城主的下场,又岂敢再犯?”
“方才宴上,城主们迫于生死要挟,是不得不低头,可等她们回到自己的属地,她们手中有军权,身侧有家臣,背后还有一城的百姓土地,粮草物资,那时她们会否还愿意如今夜这般,低头臣服,双手奉上所有呢?”
芝灵靖突然猛地睁开眼睛,坐了起来,“那你说,该怎么办?”
沈道初道,“此次神祭大典,诸位家主不都各自携带了至亲同来么?主上可以留质之法,拿捏住她们的软肋,叫她们即便回去,也不敢动歪心思。”
战莲眼神一亮,“妙啊,沈士果然脑子好使!”
芝灵靖微一思忖,立即吩咐了舟晚去办,“速速照沈士的意思去请母皇的旨意,要快。”
另一边,原初黛送董夏清垣出宫后,折回瑶池宫陪伴时狐裳霓。
暖阁里,时狐裳霓背身躺在床上,侍者送来的吃食都在餐桌上,原封不动,原初黛皱了皱眉,喊人将吃食撤去热热,随即来到床边,“裳霓,你究竟怎么了?就算不舒服,多少也吃点,否则身子要垮的。”
床上的人儿没有动静,原初黛无奈叹气,坐了下来,“从神祭大典之上,你就一直不对劲,我问你什么你都不说,这都好几天了,你这样下去,我真的会担心的。”
“裳霓?你若什么都不想说,先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?”
“我让人去给你热了点汤饭,吃点热乎的,胃里舒服了,心情可能也会好些。”
“你要是一直不理我,我就坐在这里,一直劝,一直劝,劝到天亮,劝到你肯起来为止。”
时狐裳霓终于动了动,她转过身,慢慢坐起来,“好,我吃,我吃了你就回去休息吧,别在这吵我。”
见她终于愿意吃东西了,原初黛松了口气,也不在意她语气如何,忙唤人把汤食端进来,亲自送到她手边,守在她一旁,“你许久未进食,得吃得慢些。”
时狐裳霓端着碗,一大口一大口往下吞咽,吃得很快,一眨眼,碗就见了底,“你回去吧。”
原初黛接过空碗,怎么瞧她这状态怎么不放心,“你真的没事么?”
时狐裳霓又翻身躺下了,只留下一个无声的背影。
原初黛无奈,只得退出去,合上了房门。走到廊下,她望了望夜色,今夜星空明朗,还有些稀疏的星星在一闪一闪,明天大概会是个好天气吧。如此想着,她又折回房外,坐在了窗下,裳霓一定有事,只是她现在还不愿说,可到底是怎样的事情,能叫她失魂压抑这么些时日,也不肯开口倾诉?难道有什么事,会比当初身世的真相更加残酷伤人吗?
她在窗外坐了一个时辰,无聊地在厚厚的雪地里画着小人,忽的,里头传来一阵痛苦的呕吐声,原初黛猛地一惊,丢下干枯的树枝,一个翻身直接从窗户跃了进去,奔到床边,看着地上一大滩污秽的脏污,她蹙起了眉头,赶忙去给她倒温水。
再回到床边,影卫虹蜓已在清理赃物,她递上温水,实在压不住脾气了,“你到底怎么了?有什么事,连我都不可以说么??”
虹蜓在旁有些哽咽,“天策君不要怪我家主子,她已经好多天吃不下东西了,吃了都得吐。夜里睡也睡不好,白日里怕你们看出来,总要敷上一层厚厚的装粉……”
“虹蜓,清理好了,就退下吧。”时狐裳霓有气无力地开口,说完还冲原初黛笑笑,“我没事,吐完了就好了。”
原初黛看着她,她双目满是血丝,嘴角虽噙着笑意,流露出的却是无尽的苦味,“不想笑,就别强装。在我面前,你还用伪装什么嘛?”
“不,我想笑。”时狐裳霓扯开嘴角,大笑开口,“我真的想笑,不就是吐一会么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原初黛心疼地上前拥住她,“没事的,没事的,不管多难的事,都会过去的。有我在,我会一直陪着你。睡不着,我们就出城骑马狩猎好不好?或者去浮光阁,我现在可有钱了,你想买什么我都买给你,你不是最喜欢漂亮的衣裳吗?还有法器,我带你去六堇阁,你想要什么都可以随便挑。”
时狐裳霓的笑渐渐收敛,复又回到面无表情的时候,眼里透出无尽的哀默之意,“是啊,我有世上最好的你,我还有时狐一族,我有权势,有地位,我好像什么都有了,可我怎么就开心不起来呢?”
原初黛默默抱着她,并不继续接话。她并不知道裳霓究竟怎么了,她只知道,她好好陪着她就是了。
“阿黛,你知不知道,我现在握着一日梦石,也梦不见阿娘了。”提到未曾蒙面的母亲,时狐裳霓才终于落下一滴泪来。
“你那么努力,才替萱姨把所有的遗憾都补上了圆满的结局,她一定是心满意足,再无牵挂,所以最后一丝灵蕡也终于散去了执念,消散于世了。”
“满意么,她真的会对我满意吗?”
“当然,你流着她的血脉,成了时狐氏之主,还凭一己之力,让往后的时狐氏,世世代代都冠以她的名,萱姨一定会很欣慰的。但令她最欣慰的,一定是你,是你长成了最好的模样,成为了最好的自己。”
时狐裳霓忽的放声大哭起来,其声肝肠寸断,令人闻之同感。
原初黛紧紧抱住她,眼眶胀红,轻拍着她的背,“哭吧,哭出来就好了。”
一刻之后,哭声渐息,时狐裳霓抽抽搭搭,扯过一旁的帷幔醒去鼻涕,委委屈屈开口,“我没有成为最好的自己,我现在一点用都没有,为了个男人,食不下咽,寝不安眠,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死样子,真是丢人。”
原初黛怔了怔,突然笑了,伸手帮她擦了擦脸上与泪水混作一处的浮粉,“一个人有没有用,并非评判好不好的标准。而且为情所伤,并不丢人。只有轻易辜负他人真心的人,才是丢人的杂碎。”
“阿黛,你从来都站在我这边,当然这么说了。”
“我站在我爱的人身边,有什么不对么?”原初黛继续帮她理着杂乱的头发,“是茯苓听墨么,他敢伤你?我去剁碎了他。”
时狐裳霓下意识按住她的手,眼里闪过一丝惊慌,“别,别去找他。”
原初黛一颗心微微下沉,这下是真有些担心了,“你竟,动真心了?”
“我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痛得要死,却不舍得伤他分毫。”
是了,以前的裳霓哪里会因为一个男人影响吃饭睡觉这种大事,她早该看出来了,裳霓这一次,是真的爱上了。“他做了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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