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2章 医馆初立,旧疾遇新方 (第2/2页)
“阁下,便是京城来的孙郎中?”老者开口,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带着本地士绅特有的矜持与倨傲。
孙不语抬眼看他:“我是孙不语。老先生是?”
“老夫王延龄,”老者顿了顿拐杖,拐杖头包着铜皮,敲在青石板上“笃”一声响,“在本地行医四十余载,薄有微名。”
他身后那几个男子立刻帮腔:“王老可是咱们赤州杏林的泰山北斗!”“祖上三代御医!”“门生故旧遍布州县!”
王延龄摆摆手,止住众人,目光重新盯住孙不语,语气沉了下来:“孙郎中,老夫适才在外听闻,你用虎狼之剂,以内服汤药,强行打杀腹中虫疠?”
“是驱虫。”孙不语纠正。
“哼,强词夺理!”王延龄脸色一板,“《黄帝内经》有云,正气存内,邪不可干。人之疾患,多因阴阳失衡,气血亏损。当以温补培元,调和阴阳为上策!岂能滥用峻烈之品,伐伤根本?你那方子里的使君子、雷丸、槟榔,皆是药性凶猛之物,万一用量有差,或病人体虚不受,岂不是立时要人性命?!”
他越说越激动,拐杖连点地面:“更遑论你竟教人饮沸水,避生食!古之圣贤,饮食皆取天地自然之气,讲究气韵流转!你这般违背天时,强改民俗,是何道理?行医者,当怀仁心,循古法,岂能为求速效,哗众取宠,视人命如儿戏?万一治死人,你担待得起吗?!这惠民医馆的名声,岂不被你一人败坏干净?!”
他声若洪钟,一番话引经据典,掷地有声。
身后那几人连连点头,看向孙不语的目光充满了质疑和不屑。
巷子里聚集的百姓也更多了,闻言又开始窃窃私语,看向孙不语的眼神里,刚升起的那点感激和敬畏,又被困惑和动摇取代。
孙不语静静地听着,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。
等王延龄说完,他才开口,声音平稳:“王老先生医道精湛,晚辈佩服。然医道非一成不变,亦需因时因地而异。此地百姓,多饮生水,食不洁之物,虫病确多发。驱虫之药,虽性峻,然对症下药,中病即止,辅以清洁之法,方可断根,实为治本之策。”
“强辩!”王延龄冷哼,“空口无凭!老夫只问你,你敢不敢当着大伙的面,试试你的法子?”
孙不语抬眼看他:“如何试?”
“简单!”王延龄抬手,指向医馆门外,此时巷子里已围了不少人,其中正好有个粗壮汉子,手臂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,隐约渗出血迹,显然是刚受了外伤,正畏畏缩缩想往后退。
“你不是讲究‘清洁’吗?老夫就请你,当众为那位汉子处理伤口,让大伙都瞧瞧,你那‘干净’法子,是不是真比咱们祖传的草药膏子、香灰止血更管用!”
那缠着布条的汉子被点名,吓得脸都白了,连连摆手。
孙不语看了那汉子一眼,点头:“好。”
他吩咐医工:“取清水,烈酒,干净的麻布,还有镊子、剪子来。”
东西很快备齐。
孙不语走到那汉子面前,语气温和:“别怕,只是清理伤口。忍一下。”
汉子哆嗦着,解开布条。
下面是一道寸许长的裂口,皮肉外翻,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痂,看着有些骇人。
孙不语先用大量的清水冲洗伤口,冲掉泥沙。
然后,他拿起那个装着透明液体的小瓷瓶,拔开塞子,一股浓烈辛辣、从未闻过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王延龄皱眉。
“酒精。”孙不语答着,将瓷瓶里的液体,直接倒在那翻开的伤口上。
“啊——!!!”
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浑身剧颤,差点跳起来,被两个医工死死按住。
那股辛辣刺鼻的气味更浓了,熏得周围人直捂鼻子,连王延龄都下意识退了半步,脸上露出惊疑。
孙不语不为所动,等汉子叫喊稍歇,便用镊子夹着浸透“酒精”的麻布,仔细擦拭伤口内部,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。
汉子疼得直抽冷气,脸色惨白,汗如雨下,但愣是没昏过去。
清洗过后,孙不语观察伤口,点点头:“还好,没伤及筋骨。保持这样清洁,按时用这酒精擦拭换药,几日便好。”他转向围观的街坊,声音清晰:“外伤感染,化脓溃烂,多因伤口沾了脏东西,看不见的‘毒’钻了进去。用这烈酒……也就是酒精,清洗,便是要去掉这些‘毒’,让伤口干净,才能长好。道理和驱虫、喝开水一样,都是为了干净,防病。”
他动作利落,包扎好伤口,又细细交代了那汉子注意事项。
整个过程,王延龄一眨不眨地看着。
他从医四十年,见过无数外伤处理,草药敷贴、香灰止血、甚至烙铁烫合……但从未见过如此“粗暴”却又透着一种奇异“干净”感的法子。
那汉子伤口被淋酒时的惨叫不似作伪,但清洗后的伤口,确实显得比平日所见更……规整?
他看着孙不语用清水洗过手,又用那刺鼻的酒精擦了擦,动作自然而然。
再看看周围百姓,从最初的惊恐、排斥,到此刻的沉默、若有所思。
王延龄的老脸上,红一阵,白一阵。
他想反驳,想斥责这法子残忍、不合古礼,但那汉子清洗后不再渗污血的伤口,孙不语那套“干净防病”的简单逻辑,还有刚才那个老农高喊“汉王万岁”的狂热模样,都像一根根细针,扎在他固守了四十年的医道认知上。
面子像被剥了一层皮,火辣辣地疼。
但心底,某个地方,却像被那烈酒浇过,生出一种陌生的、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刺痛和动摇。
他喉咙里“嗬嗬”两声,像是要说话,又咽了回去。
最终,他重重一顿拐杖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既没认错,也没再咄咄逼人,只是脸色难看地转身,在药童搀扶下,快步离开了巷子,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他带来的那几个人,也面面相觑,讪讪地跟着走了。
巷子里,气氛微妙地变化着。
再看向孙不语和惠民医馆的眼神,少了几分疑虑,多了些敬畏,以及一种朦胧的、被新事物触动后的不安与好奇。
医馆角落,一张小桌后,一直安静坐着的宋应星,放下了手中的炭笔。
他面前摊开的黄麻纸上,密密麻麻记满了字:症状描述、用药配伍、孙不语与王延龄的对话要点、酒精处理伤口的步骤细节、围观百姓的神态反应……
他轻轻吹干纸上墨迹,目光复杂。
既有对孙不语医术的惊叹,更有对这场冲突背后所代表的新旧观念碰撞的深深思虑。
他提起笔,在记录末尾,郑重添上一行小字:“医馆之立,非仅施药,更在开智。驱虫病需净水,防外伤需洁具,此等‘格物’之理,浅显易行,却关乎性命根本。或可于各医馆旁设简易‘卫生课堂’,授民以清洁防病之法,潜移默化,功在长远。”
日头西斜,将巷子染成暖黄色。
来看病的人渐渐少了,医馆里弥漫着草药和酒精混合的奇异气味。
孙不语正在收拾药箱,一个禁军打扮的信使穿过巷子,快步走到医馆门前。
“孙先生,长安急信。”信使递上一个火漆密封的竹筒。
孙不语接过,验过火漆印痕,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素笺,笔迹熟悉,是汉王陆怀瑾亲笔。
他逐字看去,目光在最后一句停留了片刻。
“首批医馆案例,详述过程,剖析得失,尤其新旧观念冲突及应对之策,十日内成册报来。另,着即拟定‘郎中集训’章程,所需师资、药材、场地,一应规划,亟待推行全国。”
孙不语将素笺缓缓折好,收入怀中。
他抬起头,望向巷子尽头,暮色正从青灰色的屋瓦上弥漫开来,将远处的宫阙轮廓吞没。
他转身,对正在记录的宋应星,以及几位忙碌的医工,平静开口:
“收拾药箱,整理今日案例。明日起,准备编纂医馆要例,并拟定培训郎中的课程条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