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3章 万民称颂,生祠立 (第2/2页)
声音落下,殿内一片寂静。
只有那叠黄麻纸,被郭嘉双手捧着,微微颤动。
云浅浅不知何时已站起身,走到陆怀瑾身侧半步的位置,看着那叠文书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、歪歪扭扭的名字和血印,眼圈微微有些发红。
她嫁给陆怀瑾多年,见惯了他运筹帷幄、杀伐决断的一面,也深知他为这天下付出了何等心力,但如此直接、如此滚烫、如此朴实到笨拙的万民心声汇流至此,还是重重撞在了她心上。
陆怀瑾没有立刻去接那文书。
他缓缓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。
他走到殿侧那扇最大的雕花窗前,推开虚掩的窗棂。
窗外,是长安宫巍峨的殿宇层叠,更远处,是北方天际隐约的轮廓。
风从北方来,带着塞外特有的、干燥而辽远的气息,拂过他的面颊。
他想起了。
想起当年初到北疆,四面楚歌,内忧外患,府库空虚,民心离散。
想起幽州城外,流民如潮,饿殍遍地,眼中只有麻木和绝望。
想起那些彻夜不眠的灯火,与部下一次次激烈的争辩,推行每一项新政时如履薄冰的艰难。
苦寒,质疑,背叛,刀兵。
哪一步,不是踩着荆棘与血泪走过来?
可如今……
他目光投向更远的北方,仿佛能穿透宫墙,看到那座新建的简陋生祠,看到香火缭绕中,那些朴实百姓眼中纯粹的敬畏与感激。
万民称颂,立祠北疆。
这六个字,比攻克十座城池,比赢得一场大战,更重,更烫。
殿内,郭嘉看着汉王的背影,心中激荡的情绪稍稍平复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感慨与凛然。
他将那叠百姓上书轻轻放在御案之上,走到陆怀瑾身后侧方,压低了声音,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:
“汉王,此非北疆一隅之事。”
陆怀瑾没有回头。
郭嘉继续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秘报特有的、铁一般的冰冷质感,与方才念诵上书时的激动截然不同:“据东厂及暗线遍布各州的回报,不止青幽。徐州,百姓于城西老君庙内,为汉王设长生禄位。沧州,有乡绅集资,于官道旁立‘汉王德政碑’。赤州,便是孙先生医馆所在的州城,坊间已有百姓在家中私设汉王画像,晨昏一炷香。顺阳、南阳、乃至更远些刚刚归附的边州……类似举动,此起彼伏,已不可胜数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,却更重:
“民心……已尽归汉王矣。”
最后这6个字,像6枚冰冷的铁钉,楔入殿内温暖的晨光与激荡的情绪之中。
尽归汉王。
不是归于大汉朝廷,不是归于新政条文,是归于他陆怀瑾本人。
陆怀瑾终于缓缓转过身。
他脸上的那丝柔和与感慨已经消失不见,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冷峻与锐利,眼神沉静如渊,却仿佛有寒星在其中缓缓旋转。
他走回御案后,并未坐下,只是伸手,指尖拂过那叠粗糙的黄麻纸,拂过那些歪扭的名字和暗红的手印。
然后,他抬起眼,目光如电,扫过郭嘉,声音不高,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与温情的决断:
“民心可用,但不可恃。”
“新政方行,根基未稳。旧弊未清,暗流犹在。生祠香火,万民叩拜,固然可慰。然,若止步于此,便是自毁长城之始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:
“传令。”
郭嘉神色一肃,躬身:“臣在。”
陆怀瑾的目光投向殿外无尽的天穹,语气森然,不容置疑:
“擢升张居正为巡查总督,总领全国新政推行核查事宜,持王命旗牌,代天巡狩。令其按既定路线,继续深入。凡有阻挠新政、阳奉阴违、侵蚀民利者,无论其官居何位,门生故旧几何,背景盘根错节至何种地步……”
他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,吐出最后四个字,斩钉截铁,杀气四溢:
“立斩不赦!”
“诺!”郭嘉深深一揖,心头凛然,方才那点因百姓称颂而生的些许浮动,瞬间被这道铁血的王令压得无影无踪。
他知道,真正的硬仗,清理最后也是最顽固的毒瘤,这才刚刚开始。
陆怀瑾挥了挥手。
郭嘉躬身,抱起那摞文书,缓步退出宣室殿,脚步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。
殿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云浅浅走到他身边,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,指节分明。
陆怀瑾反手,轻轻回握了一下,目光却依旧沉沉地落在北方天际,良久,才缓缓收回,落回御案上那叠象征着无上民心、也象征着千钧重担的血手上书。
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对侍立在旁的内侍道:“将此上书,小心收存。另,将今日各州奏报中涉及新政成效与阻力的要点,整理抄录一份。”
内侍应诺。
陆怀瑾转身,走回案后,坐下,重新拿起了朱笔。
仿佛刚才那场关于民心与杀伐的对话,只是例行公务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环节。
云浅浅安静地退回自己的座位,重新拿起那份关于南边绸缎行情的密报,指尖却停在某一处,半晌没有移动。
日影西斜,在金砖地上拖出长长的光带。
直到暮色开始悄悄浸染窗棂,陆怀瑾才批完最后一份奏章,搁下笔。
他揉了揉眉心,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:
“将今日各州关于新政成效的汇总,尤其是奴籍消解、学堂、水利、以及……民心向背的具体条目,抄录两份。”
内侍上前:“汉王,一份存档,另一份送往何处?”
陆怀瑾沉默了一瞬,目光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,仿佛穿过宫墙,看到了长安城中某座府邸。
“送往归有光府上。”他淡淡道,“让他……也看看这些奏报。”
说完,他起身,走向内殿,不再回头。
内侍低头应诺,心中却是一动。
归有光大人?
那位素来对新政颇有微词、近来却异常沉默的礼部侍郎?
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
暮色终于完全吞没了宣室殿前的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