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4章 归有光夜访,旧儒终折服 (第2/2页)
归有光猛地站起身。
动作太急,带倒了身后的椅子,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骇人。
老仆吓了一跳,慌忙进来:“老爷?”
归有光没看他,径直走向衣架,取下那件半旧的靛蓝直裰,披在身上。
他的动作有些僵硬,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备车?”老仆试探着问。
“不用。”归有光系好衣带,声音嘶哑,却异常平稳,“我走着去。”
“去……去哪儿?老爷,这深更半夜的……”
“王宫。”
老仆张了张嘴,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。
他从未见过老爷这样的神情,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,仿佛所有的血肉情绪都被抽干了,只剩下一具决意走向某处的躯壳。
归有光没带任何仆从,一个人,推开了府门。
长安城的深夜,宵禁严格,长街空旷,只有更夫梆子声远远传来,更添寂寥。
寒风卷着尘土,打在脸上,有点刺痛。
他一步步走着,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清晰而孤独的“笃、笃”声。
宫门巍峨,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。
值守的禁军校尉认出了这位大学士,有些诧异,但不敢怠慢,一边让人飞报宫内,一边小心询问来意。
归有光只说了四个字:“求见汉王。”
等待的时间不长,甚至短得有些出乎意料。
很快,一名内侍匆匆赶来,执礼甚恭:“归大人,汉王在偏殿等您,请随奴婢来。”
偏殿不大,陈设简朴,多是书架与案几。
烛火通明,却因为空间布局,反而显得光影对比强烈,有些地方亮得晃眼,有些角落则沉在暗影里。
陆怀瑾就坐在靠窗的一张宽大书案后。
他似乎刚处理完政务,手边还放着朱笔和几份摊开的文书,身上只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,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。
烛光跳跃在他深邃的眉眼间,那张年轻却承载了太多重量的脸上,没有什么表情,平静得像一口深潭。
归有光在殿门口站定,隔着几步的距离,看着烛光里的君王。
他来的路上,心里翻腾过无数念头,想过要如何质问,如何争辩,如何以老臣最后的体面,为那些正在崩塌的“礼法”做最后一番挣扎。
可此刻,真正站在这里,看着那张平静的脸,看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、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,所有准备好的话语,那些引经据典的驳斥,那些痛心疾首的陈词,全都堵在了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看到的不是那个在朝堂上“悖逆古制”的年轻汉王。
他看到的,是一个背对着他,已经独自走出了很远很远,远到他可能再也无法理解其背影的……先行者。
而他,是被留在旧时代尘埃里的那个。
归有光感到眼眶发热,有什么东西滚烫地涌上来,又被他死死压了回去。
他整了整其实并不凌乱的衣冠,向前走了几步,走到殿中烛光最亮的地方。
然后,他撩起直裰前摆,双膝一屈,缓缓地,重重地,跪了下去。
额头触碰到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,发出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他的脊背弯折下去,那是他挺直了一辈子的文人脊梁。
“老臣……”开口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像破旧的风箱,“愚顽……不识天时,不解……不解汉王深意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,从肺腑里挤压出来。
“眼见新政之下,万民……得活,老臣……无地自容。”
他顿了顿,喉咙里嗬嗬作响,闭了闭眼,将最后一丝犹豫与尊严碾碎:
“恳请汉王……准老臣……致仕归隐,苟全残年于田园。”
说完,他伏在冰冷的地面上,不再动弹,只等待着最后的裁决。
是斥责,是冷落,还是恩准他如败犬般黯然退场,他都准备接受。
偏殿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,和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然后,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,一步一步,走到他面前。
玄色的衣摆映入他低垂的眼帘。
一双手伸了下来,不是虚扶,而是实实在在地,握住了他冰冷的手臂,用力将他搀扶起来。
力道很稳,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归有光愕然抬头,对上陆怀瑾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胜利者的得意,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,甚至没有多少温度,只有一种深邃的、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的平静。
“致仕不必。”
陆怀瑾的声音响起,在空旷的偏殿里,清晰而平稳。
他松开手,转身走回书案旁,却没有坐下,只是背对着归有光,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,淡淡道:
“新式学堂,缺一位总领‘史学’的教xi先生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。
“归大学士,可愿屈就?”
归有光僵在原地,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住了,又在下一刻疯狂奔涌起来,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
总领史学……教xi先生?
不是施舍,不是怜悯,甚至不是安慰。
而是一个位置。
一个需要他用尽毕生所学、所信、所历,去面对全新时代、全新评判标准的位置。
以史为鉴。
鉴什么?
鉴那些崩塌的,鉴那些新生的,鉴他刚刚亲口承认的“民心所向”?
烛火在陆怀瑾的侧影上勾勒出一道冰冷的轮廓。
他没有回头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,答案并不重要。
归有光站在那里,看着君王的背影,看着偏殿窗外沉沉的、仿佛蕴含着无尽变化与风暴的黎明前的黑暗。
他张了张嘴,没有声音。
陆怀瑾等了片刻,似乎并不期待回答。
他走回案后,重新坐下,拿起了朱笔,目光落回那份未批完的文书上,头也不抬地说:
“明早,去找郭嘉。具体章程,他会与你分说。”
语气平淡,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一个旧儒一生的夜谈与抉择,只是处理了一件寻常公务。
归有光深吸了一口气,那空气冰凉,直灌到肺腑深处,激起一阵战栗。
他缓缓地,深深地,对着书案后的君王,再次躬身。
不是臣子对君王的礼,更像是一个迷途者,对引路人的……
无言致意。
然后,他直起身,转身,一步一步,走出了偏殿。
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。
陆怀瑾执笔的手停在半空,朱笔尖一滴浓艳的墨汁,悄然坠落,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。
像血,也像某种即将燃起的火焰。
窗外,天际已泛起一线鱼肚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