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二章 麦下有风 (第1/2页)
七月中,西陵落了第一场秋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地下了三天,把麦田里的新土浇透了。谢明烛站在书院的檐下,看着雨丝落在枣树叶上,叶子被洗得发亮。讲堂里,十几个孩子趴在矮桌上写字,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混着雨声,听起来像蚕在啃桑叶。陈先生坐在门槛上,手里削着一根竹尺,削下来的竹屑落在他的膝上,薄薄的,带着青竹的香味。
谢玄从巷子那头走来,撑着一把旧油纸伞,鞋上沾了泥。他走到檐下,收了伞,靠在墙边。他说:“清河渡口来了信。虞衡的粮船昨天到了,运的是烬矿。三百石,灰的,烧起来发白光。常平在渡口接的货,已经运进城了。他问你怎么用。”谢明烛说:“做齿轮。做轴承。西陵的烬工不用烬气了,可机件还是要精密的。灰矿没有烬气,可硬度还在,磨出的齿轮耐磨。”谢玄说:“常平也是这么说的。他在铁匠铺里改了炉子,不用烬火,用炭火。锻出来的齿轮,比以前还细。”谢明烛说:“好。”
谢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信是沈知秋写来的,走清河三天到。谢明烛接过来,拆开看。信很短:“烬京稳。玄甲军十二卫归心。余党肃清。萧承稷监国,立先帝幼子为新皇,年号‘新烬’。改元之日,大赦天下,废除烬捐,焚烧烬鼎司旧档,释放烬矿劳役。百姓观礼者十万。塔顶光在,百姓见之,皆呼‘皇太孙’。另:朔方来报,蛮族入秋南侵,萧破虏守铁壁关,战事吃紧,请西陵发粮三千石,走朔方道。虞衡已备船,运至青石驿转陆路。裴明入学,已能背《千字文》。”谢明烛看完,把信递给谢玄。谢玄看了,说:“改元了。新烬。废除烬捐了。释放劳役了。”谢明烛说:“他做的。”谢玄说:“谁。”谢明烛说:“烬。他在塔里。可这些事,是他做的。他碎了鼎,饕餮出来了。烬气散了,矿色变灰。烬捐没有用了。劳役没有用了。沈知秋不过是把已经发生的事写进告示里。”谢玄说:“对。他在风里。”谢明烛说:“他在风里。”
七月末,雨停了。西陵的麦田里,新麦出了苗,绿油油的一片,从城墙根底下铺到渠水边。谢明烛每天早上带着孩子们去田里看麦苗。孩子们在田埂上跑,裴明跑在最前面。他比刚来的时候高了些,脸还是瘦,可眼睛亮了。他蹲在田里,看着麦苗,说:“谢姑姑。麦苗长高了。”谢明烛说:“长了。再过几个月,就能割了。”裴明说:“割了做什么。”谢明烛说:“磨面。蒸馒头。你吃。”裴明说:“我能割吗。”谢明烛说:“能。你割第一把。”裴明说:“好。”
八月初,谢玄从烬京回来了。他走清河去的,三天到,在烬京待了五天。他回来的时候,赶着一辆马车,车上装了十几口箱子。他让常平把箱子搬到书院里。谢明烛打开箱子。里面是烬鼎司的旧档。谢玄说:“沈知秋让我带回来的。他说这些档留着,将来书院要用。烬鼎司三百年的密录、鼎选名册、烬卫豢养法、烬矿开采记。都在这儿了。还有一箱是苍溟的私档,夜枭司的密档抄本。”谢明烛翻开最上面一本。是鼎选名册。她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太祖的名字。第二页太宗。第三页高宗。翻到第七页,是萧承稷的名字。名字后面有一行小字:“鼎选夜,太子入鼎室,半炷香后出。出时神志不清,呼‘鼎中有鬼’。遂罢鼎选,改立幼子。”谢明烛合上册子。她说:“这些档,不能放在书院里。孩子们看了会怕。”谢玄说:“放藏书阁。锁起来。将来有人要研究,再来开。”谢明烛说:“好。”
谢玄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他说:“你爹写来的。他做了监国,忙得很。可他说,他每天都写。写他做的事,写他看见的人。”谢明烛接过来。信上写:“明烛吾女:监国一月,诸事繁杂。新皇年幼,每日读书两个时辰,学治国一个时辰。沈知秋管御史台,兼管白烛会。玄甲军十二卫换将,老将归田,新将上任。周氏管粮,粮价稳。陈先生在书院教书。裴明已能背《千字文》,每日写大字五十个。我在宫里,住旧日东宫。东宫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。我每天在树下坐一会儿。树叶子黄了,落了。我想起你母亲。她生前最爱在这棵树下坐着,看烬儿读书。烬儿那时候小,坐在树下写大字,写到‘人’字的时候,总把一撇写得歪歪的。她笑他。他哭。她哄他。我在旁边看。那时候天还亮。现在天也亮。可他们都不在了。烬儿在塔里。你母亲在坟里。我坐在这棵树下,一个人。可我不孤单。因为我知道烬儿在风里。他吹过这棵树的时候,叶子会动。叶子动的时候,我就当他来了。你好好吃饭。药按时吃。麦子明年熟了,替我看看。父字。”
谢明烛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。她站起来,走到讲堂门口。孩子们还在写字。裴明坐在第一排,腰挺得直,笔握得稳。他正在写“人”字。一撇一捺,写得端端正正。谢明烛看着那个字。她说:“裴明。你写得好。”裴明抬起头,笑了。他说:“谢姑姑。我写的‘人’字,站得直。”谢明烛说:“对。站得直。不跪。”
九月初,朔方来了信。信是萧破虏写的,派人快马送到西陵。信上写:“皇太孙破鼎,天下改元。朔方守铁壁关,蛮族入秋南侵,已退。边军折损两千,尚存一万三。粮够吃到过年。谢西陵发粮三千石。朔方不改,铁壁关不破。萧破虏字。”谢明烛把信给谢玄看了。谢玄说:“萧破虏认了新烬朝。他不闹了。”谢明烛说:“蛮族退了吗。”谢玄说:“退了。萧破虏守住了。他折了两千,可铁壁关还在。他认新朝,是因为他知道,新朝不追究他。”谢明烛说:“你去信。让他把粮收了。明年春天,西陵的麦子运到朔方,换他的马。”谢玄说:“换马。”谢明烛说:“西陵要马。耕地、拉车、运粮。朔方有马。换。”谢玄说:“好。”
九月末,西陵的豆子熟了。谢明烛带着人下田收豆子。赵大割豆秆,刘大捆豆捆,郑石往车上装。老鲁侄子赶着驴车运豆子到打谷场。老李头在场上支了锅,炒豆子给孩子们吃。裴明抱着一捆豆秆,从田里跑到场上,脸上全是汗。他说:“谢姑姑。我抱了十捆。”谢明烛说:“十捆。好。奖励你一碗炒豆子。”裴明接过炒豆子,坐在场边吃。他一边吃一边看着通天塔的方向。塔看不见,可他知道塔顶的光还在。他说:“谢姑姑。塔顶的光亮着吗。”谢明烛说:“亮着。”裴明说:“白天也亮着。”谢明烛说:“白天看不见。可它亮着。”裴明说:“他在。”谢明烛说:“他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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