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57章 地下暗流 晚上九点 城市并没有睡 (第2/2页)
“写这几个字的人,用的是左手。”谢依兰忽然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起笔方向和收笔的力点都不对。右手写字的人,横笔左低右高。你看这些横,全是左高右低,而且最后一点会往下坠。这是左手运笔的特征。”谢依兰转过头来看他,“你知道这行字,最麻烦的地方在哪里吗?”
“不是字本身。”
“对。”谢依兰点头,“是这行字出现的时机和位置。这条巷子,是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前,那几个核心弟子逃散的最后路线之一。当年他们从地下通道钻进这条岔巷,再顺着老城的下水系统出城。这事知道的人极少,连警方卷宗里都没有。”
“那这人怎么知道的?”
“所以我说麻烦了。”谢依兰看着他,眼神像结了霜的窗,“要么,这人是青霜门的遗脉;要么,就是二十年前那批凶手的后人。不管是哪边,他都不该找到你。”
楼明之没有马上说话。他抬头,天是铁灰色的,被城市的灯光映得像一块生锈的砧板。月亮缩在天边,像一枚发霉的铜钱。
“他找到的不是我。”楼明之说,“是我们。”
谢依兰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我。跟着我、引我、留字,每一步都做在明处。”楼明之说,“他知道我会叫你来看。也知道你能认出这些字。他不是在威胁我,是在给你递话。”
“递什么话?”
“暗流之下,不见活口。”楼明之重复了一遍,“你师门的人,都死光了。你师叔的下落,是生是死,只有他知道。”
谢依兰的呼吸停了一拍,很快恢复如常。她别过头去,看着那行字,像在跟二十年前的幽灵对视。
“楼明之,你有没有想过,”她轻声说,“也许我们都走错方向了。我们一直在查许又开和买卡特,可这案子底下,可能还有第三拨人。他们更老、更深、更见不得光。他们才是真正把暗局撑起来的人。”
“我早就这么觉得。”楼明之说,“只是没有证据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谢依兰用手指虚虚地点了一下那行字,“这几个字,就是最好的证据。它在提醒我们,有些路一旦走下去,就出不来了。”
“你怕了?”
谢依兰转头,看着他,眼神很静:“楼明之,我怕的是你。”
“怕我什么?”
“怕你太轴,太急。怕你查到最后,把自己也变成暗流里的一具浮尸。”谢依兰说,“你没了,谁给你恩师翻案?”
楼明之看着她,没说话。
巷外的街道上,一辆救护车鸣着笛从远到近,又从近到远,尖厉的声音划破夜色,像给这座城市的心脏拉了一道口子。那声音过去以后,四下里重新静下来。静得能听见墙根下有什么小虫在爬。
“我会活着。”楼明之说。
“拿什么保证?”
“拿这条命。”楼明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二十年前没死,二十年后更不会死。我还有那么多事没做,阎王爷不收。”
谢依兰没再看他。她把那些字又看了一遍,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,把字描了下来。描完之后,她拿手指在墙上的喷漆上轻轻一抹,指腹沾了一点白。
“这种漆,不是外面五金店卖的那种。”她搓了搓手指,用鼻子闻了一下,“里面有鱼胶。是用来给船底刷防水层的。”
“船底?”楼明之眯了眯眼。
“对。这种漆,只有老港区的几家船厂还在用。”谢依兰说,“再结合他用左手写字、知道青霜门密道这些特征,目标范围不大了。”
“老港区,船厂,懂江湖旧事的左撇子。”楼明之掰着指头数,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,他身高不会超过一米七。穿灰风衣,但里面应该套着工作服。鞋底沾的泥是红土,那种土只有港区西头的旧码头附近才有。”谢依兰把本子合上,“我们现在去,还来得及。”
楼明之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你刚才还怕我太急。”他说,“现在你比我还急。”
“我不怕你查。”谢依兰把本子塞回包里,抬脚朝巷口走去,“我是怕你死。自己查,至少还能互相看着。走不走?不走我自己去。”
楼明之没再废话,跟了上去。
两个人在深夜的街头快步走着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个被钉在地上的人。风从远处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咸腥的水汽,还有铁锈和死鱼的味道。
老港区。
那是一座城市的背面,是被灯火遗忘的角落。白天,那里船来船往,吊机轰鸣。到了夜里,码头就像一具生锈的巨兽骨架,被潮水一下一下地拍打,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
楼明之和谢依兰到了西头的旧码头时,已经是晚上十一点。
月亮更细了,像一痕苍白的指甲印。码头上堆满了旧集装箱,像一排排被人随意丢弃的棺材。几艘废弃的渔船半沉在水里,船身长满了藤壶,黑黝黝的,在月光下泛着湿滑的光。
“看地上。”谢依兰蹲下身。
红土。
那些红土从码头边的一条土路一直延伸到一栋低矮的铁皮房前。铁皮房外堆着十几个油漆桶,有几个倒在地上,白色的油漆流出来,已经干成一层硬壳。
楼明之放轻脚步,朝铁皮房走去。谢依兰紧跟在他身后,左手的指尖搭在右手腕上,随时准备出手。
铁皮房的门虚掩着。
楼明之猛地推开门。
里面黑暗而狭窄。手电照过去,是一张行军床,床上堆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被褥。地上散落着几个酒瓶、一个盛过泡面的铝盆。靠墙有一张旧桌子,桌上一台破电脑,还有几个纸箱。
没有人。
但空气中浮着一层极淡的烟味。
“刚走。”楼明之摸了一下桌沿,还有余温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铁器摩擦的声音——极轻,极快,像有人从集装箱后抽出了一把刀。
楼明之猛地转身,手电光扫过去,照见了一个矮小的人影。
灰风衣。
对方站在两个集装箱之间,脸被遮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眼睛很小,像两颗嵌在泥里的黑石子。
“跑这么远,累不累?”楼明之把手电光直直打在他脸上,“要不,坐下聊聊?”
人影没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。
手里拿着一卷东西。旧得发脆,用红绳系着,像一截从土里挖出来的羊皮卷。
“给谁?”谢依兰上前一步,声音极轻,“我师叔吗?”
那人还是没说话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把那卷东西放在地上,用脚往他们这边轻轻一推。
然后,转身跑了。
楼明之想追,谢依兰拦住他:“先看东西。”
她走过去,蹲下,解开红绳,展开那卷东西。是一张旧旧的牛皮纸,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幅图。线条已经很模糊了,但能看出,那是老港区的排水系统图。在图的西北角,用极小的字标了一行——
“青霜遗剑,葬于水穷。”
谢依兰的手指有些发抖。
她抬头看向楼明之。
“这不是我师叔的字。”她说,“是我师父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