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五五章 秘境七日 (第2/2页)
“规则不允许谈论天气。谈论天气会让人产生不同的情绪——有的人觉得晴天好,有的人觉得雨天好。产生不同情绪便是不公平的。”
说完便转过头继续锯他的木头,再也不看陆悬鱼一眼。
陆悬鱼在木工坊里待了一整个上午,按墨平的规定,锯了同样长度的木头若干段,刨了同样厚度的木板若干块。他尝试在刨木板时换个角度,用刨子从另一个方向推过去,想看看这样刨出来的木板会不会更光滑。
木匠立刻停下手中的活,用一种严肃标准的语调警告他,规则规定刨木板须从同一个方向推刨,换方向便是创新,创新便会让人产生不同的想法,不同的想法便会让人追求不同的生活,追求不同的生活便是不公平的。
陆悬鱼笑了笑,将刨子重新换回原来的方向,按标准姿势刨完了剩下的木板。午后他被分配到织坊,和那些妇人一起织布。织机极笨重极老旧,踏板踩下去时发出极沉闷极单调极压抑的嘎吱声。他试着在织布时哼了首小曲——只是极轻极低极随意的几句,不成调也没歌词。旁边的妇人立刻停下手中的梭子,用极平稳极标准的语调告诉他规则规定织布时不得唱歌,唱歌会让人产生愉悦感,而他产生愉悦感而别人没有产生愉悦感便是对别人的不公平。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按标准动作织完了剩下的布匹。
傍晚收工后,他走回自己的临时住所。沿途看到了那些在村口传递藤球的孩童——同样的动作,同样的表情,同样的无声无息。他看到了那些在溪边浣衣的妇人——同样的棒槌,同样的漂洗,同样的欠身。他看到了那些扛着锄头从田里走回来的农人——同样的步伐,同样的左肩,同样的虎口朝前。他回到那间标准民居,关上木门,在标准木床上躺下来,将标准被褥盖在身上。
被褥极薄极硬,盖在身上透风。
第四日和第五日,陆悬鱼试着与更多的人交谈。他在公厨吃饭时,低声向坐在对面的一个年轻妇人问了句“你在这里过得开心吗”。那妇人停下筷子看着他,面无表情地用平稳的语调回答:“规则不允许谈论开心。开心无法量化,无法以规则统一。若一人开心而另一人不开心,便是不公平的。”
他问坐在旁边的老农:“你想不想到外面去看看?”老农用标准的语气回答:“外面是不公平的世界,规则不允许我们谈论外面。”他问一个在磨坊里推磨的少年:“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想做什么?”少年用标准的语气回答:“将来的事情规则已有规定,不需要想。想将来会让人产生不同的期望,不同的期望便是不公平的。”
第六日,陆悬鱼不再问任何人任何问题。他按墨平的规定准时起床、准时出工、准时吃饭、准时收工、准时就寝。他在木工坊锯木头,在织坊织布,在磨坊推磨,动作越来越熟练,越来越标准,越来越和那些农人工匠妇人孩童一模一样。
他的脸上开始浮现出那种标准规范的微笑——和他在田园幻境中看到的所有人一模一样的微笑。他走路时,步伐也开始变得和其他人一模一样,每一步的步幅均匀精准。
第七日清晨,钟声敲响时陆悬鱼从床上坐起来。他没有按标准程序去公厨吃早饭,而是直接推开门走到广场上。他站在广场正中央那座高十丈的墨平雕像下方,仰头看着那张清瘦而刚毅的脸,看着那行刻在石座正面的“绝对公平”四个大字,看着石座背面那行“兼爱均富,天下大同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胸腔里被压了六天六夜的愤怒、窒息、怜悯、悲哀全部倾泻而出,发出了一声用力的长啸。那长啸震得广场上的青铜灯柱都在微微发颤,震得那些在远处村落里重复同样动作的农人工匠,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。
那是这片秘境中从未有过的声音——不是标准的,不是规范的,不是被规则允许的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被剥夺了自由之后,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,最原始也最真实的怒吼。
墨平从方台上缓步走下来,站在陆悬鱼面前,那双空洞而坚硬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一种不稳定的东西。他看着陆悬鱼那张因长啸而微微发红的脸,沉默了许久,然后用不自然的语气问道:“七日体验,感受如何。”
“此乃地狱。”
陆悬鱼的嗓音因为方才的长啸而微微沙哑,眼中布满了血丝,但目光亮锐清澈,
“你问晚辈感受如何——晚辈告诉你,这七日是晚辈这辈子过得最漫长也最窒息的七日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你制定的每一条规则,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把人和人之间所有可能的差异全部抹平。晚辈不能叠错衣服,不能翻碗底,不能换方向刨木板,不能哼小曲,不能谈论天气,不能问别人开不开心,不能想将来。你连晚辈穿衣服,先伸左袖还是先伸右袖都要管——这叫公平吗?
你这理想国的每一块青石板、每一盏青铜灯、每一个标准微笑,都在说同一件事——顺我者活,逆我者死。你给了他们饭吃、衣穿、屋住,但你把他们作为人最珍贵的东西——自由、尊严、创造性、爱与被爱的能力——全都夺走了。你用‘公平’二字当砖石,砌了一座巨大的牢笼,然后把牢笼叫做理想国。
强制别人公平,乃是最大的不公平。因为你在强制他们的同时,便已经把自己放在了比他们更高的位置上——你不需要遵守同样的规则,你不需要穿同样的衣服、吃同样的饭食、住同样的房屋,你不需要每天锯同样长度的木头。你是规则的制定者,却从来不是规则的承受者。你凭什么?”
墨平面色微变。不是那种被驳倒之后说不出话来的苍白,不是那种被击穿了辩护体系之后,从皮肤深处透上来的失神,而是一种更原始的、更接近于本能的条件反射。
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,那双原本空洞如枯井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之为“情绪”的东西——不是悔恨,不是痛苦,而是一个执剑人握了一辈子剑,从来没有人敢从他手中夺剑,此刻忽然被人一把攥住了剑刃。那人手上鲜血淋漓,但没有松手。
他将右手猛地一挥,周身骤然涌起浓厚汹涌的墨色气流。那气流和方才他在愤怒中释放的墨色电弧截然不同——更加深沉更加暴烈,也更加不受控制。
墨色气流从他体内涌出时,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不可遏制的力量从内部点燃了。
“你懂什么——你在这秘境中不过待了七日,有何资格评判老夫一生之心血!老夫穷数百年之力,以财神本源和墨家机关术,共同铸就此理想国度,岂容你一介凡人七日体验便全盘否定!老夫今日便让你知道,何为真正的公平!”
他双手同时高举过顶,墨色气流在他周身疯狂翻涌、旋转、膨胀,将整座广场,都笼罩在一片暗沉极压抑的墨色风暴之中。
公平法则条文在风暴中疯狂飞舞,每一个字都在发出尖锐刺耳疯狂的嗡鸣。广场上那些青铜灯柱的暗金色火焰,在同一瞬间同时熄灭,那些在远处村落里停下手中活计的农人工匠,在同一瞬间同时转向广场方向,他们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准规范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