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春宴 (第2/2页)
春宴定在清明后的第三天。这个日子是周奶奶挑的——正是春笋最嫩、荠菜最鲜的时候。清明前的荠菜偏老,清明后的又过了季,就这几天刚好,过了就要再等一年。
头一天下午,朱雀街上就比平时多了几分热闹。张记老板娘提前关了铺子,搬着馄饨摊的炉子过来帮忙搭灶;李记老板娘端来一大盆新磨的豌豆粉,说正好趁人多让沈棠棠教她怎么调槐花蜜的比例;周老伯把糖水铺的红豆沙用炭火煨着,煨到春宴开场正好浓稠度最佳;田老板天不亮就去城外水塘捞泥鳅;钱老板把新刻的“春宴”招牌擦得锃亮,打算挂在铺子门楣上留作纪念。
方老伯坐在门槛上看着满街的人忙进忙出,让画眉蹲在自己肩膀上别乱飞,说今天人多,飞出去撞了人不好。画眉歪头叫了一声,像是答应了。
到了正日子,沈棠棠天没亮就起来了。她把昨天洗干净的桃花瓣从竹筛里取出来,一片一片铺在方桌桌面上。花瓣已经晾得半干,边缘微微卷起,铺在桌面上像撒了一层粉白的碎锦。
裴钰从掌珍司桃林折回来的几枝桃枝插在竹筒里,摆在柜台正中央,枝头上十几个花苞挤挤挨挨,有几朵已经开了,粉白的花瓣在晨光里半透明。周奶奶从灶房里端出昨晚就炖上的酱牛肉和雪里蕻春笋面,灶台上还煨着一大锅骨头汤。她在围裙上擦擦手,说她这辈子办过不少席——码头边的散伙饭、铺子开张时的暖灶饭,但这一顿最特别。
辰时刚过,客人们就陆续到了。最先到的是张记馄饨老板,他端着一大锅刚煮好的荠菜蛤蜊馄饨,锅盖一掀热气扑了一屋子。
李记老板娘跟在后面,手里的槐花蜜豌豆黄还微微发烫,她说是今天天不亮现蒸的。周老伯端来一砂锅红豆沙,砂锅盖子上贴着沈棠棠请柬上那朵小桃花。
田老板扛来一筐活泥鳅,直接在铺子门口支了个小炉灶现烧现吃。郑大和方巧儿带着杏儿来了,杏儿今天穿着桃红的小春衫,手里攥着顾兰舟给她刻的小木勺,一进门就要找辰音。方老伯坐在马扎上,把剥了一上午的花生碟放在桌子中间,画眉蹲在他肩膀上歪头打量着满屋子的人。
沈芷衣抱着辰音来了,辰音今天穿着那件新做的淡青色春衫,衣襟前的石榴花绣得端端正正。她一到铺子就被杏儿发现了,两个小孩在竹编推车里并排坐着,杏儿把手里的小木勺递给辰音,勺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桂花。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看那把木勺,也不知道看出了什么名堂。
裴瑾从翰林院值房里出来,到得稍晚。他手里提着一坛江南黄酒,说是翰林院同僚从绍兴老家带来的,正好春宴上开了喝。他坐下来尝了两口荠菜馄饨,说这荠菜的味道比翰林院食堂做得还好。张记老板从灶口探出头说翰林院食堂的师傅要是想来学,他不收钱,但得每天早上陪他去菜市口挑荠菜。
顾兰舟是最后一个到的。殿试在即,他上午还在翰林院和裴瑾核对最后一批漕运数据,忙完了直接过来。沈芷衣把他拉到靠窗的位置坐下,递给他一碗周奶奶刚出锅的骨头汤。他看着满屋子的人——打馄饨的、切酱牛肉的、端着砂锅穿梭的——忽然说了一句话:“以前在江南落魄那几年,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了——写信、刻版、落第、等人。后来跟你来了京城,在梧桐巷住了这几年,朱雀街上的街坊陆陆续续全认识了一遍,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中榜,能被这么多人当成自家人。”
方老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“你是自己人。”他看着顾兰舟,又重复了一遍:“自己人不是考上了才是,是来的时候就是了。”
片刻安静之后,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,整个铺子又热闹起来。周奶奶把新熬的骨头汤从灶台上端下来,转回灶口继续下面。方老伯拈起碟子里最后一颗带壳的落花生,用手心轻轻搓碎了放进空碗。裴钰用筷子的尾端指着桌上那坛黄酒,说喝完这一坛,殿试之前都不许喝了。裴瑾难得没有纠正他的说法,只是把自己面前那杯黄酒往顾兰舟面前推近了一指。
沈棠棠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切。桌上的点心、面碗、酱牛肉、酱泥鳅排得满满当当,架子上刻了字的碗底被新来帮忙的伙计偶尔拿错,她也没去纠正。窗台上野兰的花苞鼓鼓的,瓦钵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桃枝。春天,刚刚好。
下午席散之后,街坊们陆续告辞。几个铺子的掌柜的帮忙把碗筷洗了,码回架子上;钱老板把刻好的“春宴”小木匾挂在柜台旁边,说以后每年春天都拿出来挂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