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裴钰 (第2/2页)
郑大说了一句:“你怕不怕啊?”
裴钰把铁箍放在砧板上,“怕。”
郑大擦了把汗,说他以前也怕。巧儿生杏儿那天,他在产房外面蹲了一整夜,膝盖僵得站不起来。他怕的时候就去打铁,打了一整夜也没打出什么名堂,但炉子的声音让他心里安定了一些。
后来方老伯拄着拐杖走到铁匠铺后门外,用拐杖头把他从地上拉起来,递给他一壶温好的黄酒让他喝一口。
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呛得直咳,方老伯等他咳完才说头一胎都这样,当年他等在门外时也是站了一夜,从深夜守到天亮。
裴钰坐在铁匠铺门口的木墩上,手里握着砂纸慢慢磨铁箍的焊口。画眉从郑大肩膀上飞下来落在他膝头,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看他。
傍晚裴钰回到竹里馆,沈棠棠正站在新装的扶手旁边练习借力。郑大焊的那段旧铁管外面裹着旧棉布,她两手撑着铁管把身体往上拉,肚子往下坠的重量被手臂分担了一部分,腰椎的压力减轻了一些。
沈棠棠试了好几次,说这个扶手比竹排顺手,竹排只能扶着借力,这个能撑着往上拉。到时候阵痛来了她可以挂在扶手下面等到这一阵过去。
裴钰把这段扶手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,铁管焊得稳固,棉布裹得紧实,他用力摇了摇纹丝不动。
他在扶手旁边铺了一张旧草席,防止她站久了脚底打滑。沈棠棠挂在扶手下面轻轻晃了晃身体,肚子往下坠的重量被手臂分担了一部分。
这天晚上,裴钰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廊下刻竹片。他一个人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,把大嫂送来的老姜从房梁下取下来切了好几片,放在小砂锅里加水煮开,然后调小火慢慢熬。
姜汤的辛辣气从灶房飘出来,混着初秋夜里干爽的凉意。他把姜汤倒进粗陶碗里端到沈棠棠面前。
沈棠棠接过碗低头闻了闻,抬起眼睛看了看他,问他是不是找郑大问过了。裴钰在她旁边坐下来,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,说,“郑大说他媳妇怀孕的时候他也紧张得不得了”
沈棠棠低头喝了一口姜汤,把碗沿轻轻碰了碰他的虎口,说这锅姜汤比以往浓,姜放得足,辣劲快从碗底窜到他肩膀了。
裴钰说他知道她怕疼,怕自己帮不上忙。但大嫂和二姐都教过她,巧儿也教过她,刘婆是整条朱雀街最有经验的接生婆,沈母也答应在产房里一直陪着她。
沈棠棠把空碗放在躺椅旁边的石桌上,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。小家伙大概被姜汤的味道熏醒了,在里面翻身呢。
裴钰把掌心贴紧那个鼓起的小包,忽然说了一句:“明天我去找顾姐夫取取经。”
顾兰舟正在梧桐巷的石榴树下刻一块新版。辰音蹲在旁边用她的小木勺挖土,挖得满手都是泥。顾兰舟放下刻刀给他倒了一盏茶。
裴钰坐下来说:“现如今棠棠要生了,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不会。我怕她疼的时候只能在门外站着,什么忙都帮不上。”
顾兰舟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一盏,说裴钰有没有想过,这几年他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“废物公子”,到现在能打摇篮修石板焊扶手,靠的是什么。裴钰说靠学。顾兰舟又问他学刻字时怕不怕刻歪了,学给白鹤换食时怕不怕白鹤不吃的。裴钰想了好一阵,说怕,但学了就不怕了。
“生孩子也一样。你不会接生,不会止痛,那你可以学着让棠棠好受一些,要多做些准备。”
顾兰舟喝了口茶,声音和平时聊刻版没什么两样,“你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,后来学会了一样,又学会了一样。每学会一样,你怕的东西就少一些。现在你怕她生的时候疼,怕自己帮不上忙。等孩子生下来,你还要怕她哭了你不懂她在哭什么,怕她学走路摔跤,怕她长大以后嫌你笨。怕的东西永远都有,但你已经学会了这么多东西,以后还要学更多。那些怕,一样一样都会被你解决的。”
裴钰把茶盏端起来一饮而尽,说他要回去熬姜汤了。他走到巷口又折回来,问顾兰舟能不能再刻一套新的拍嗝示意图——比上次那套更详细,把每个手势都放大一遍。
顾兰舟说可以,等他今晚下值回来就刻,明天一早送过去。
裴钰从梧桐巷出来,沿着朱雀街往回走。